【原创】非震灾区的凡人日志(接前) [ 大漠月如钩 ] 于:2008-05-24 00:0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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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５月１５日－１８日
      在合肥市内及肥东之间来回奔波。来不及上网，来不及看新闻。只隐隐约约觉得合肥湿润的空气中有了一丝忧伤的气氛。看匆忙而过的人群，大家仍在继续各自的生活。只是不管打车也好，租车也好，车内的电波都开始只重复一个话题：“地震”。而步行街旁，是鲜红醒目的，赈灾的舞台；繁华的街口，有身披授带的义工和志愿者捧着募捐箱向来往的人群筹款。合作单位的工作人员告诉我：他们全系统已经捐款。单位统一捐时，他捐的不敢超过领导的数额，但是私下里，他又捐了三千。
      继续和各方的联系，单位打电话来，说到捐款，于是就捐。虽然此时，已隐约感觉到５１２那个下午的非同寻常，但终究，还是模糊并不太确信。或者是因为忙，或者是心里，多少还存了一丝侥幸，愿意相信没有那么严重。
      期间去了徽州大道一趟，在三星的营业厅里看到一张当地的报纸，整版整版触目惊心的图片与文字，唐山再一次从脑子里蹦出来。虽然那时，还没有我，然而记忆，却是在成长时，由各种渠道汇聚而来形成的“恐怖”二字。　
      所有的环节都定好后，接到总头的电话，因为全国哀悼日，要调整，于是和总头分别打电话给合作方，决定把预算内的款项和我们单位追加的捐款一并捐给灾区。改所有的文件，调整主持人的串词时，突然就泪流满面。此时，对已发生的事情仍无太多了解，但已知道全国哀悼日，明天就要举行。
                                                         （五）   　　　　　　　　　　　　　　　                                                     ５月１９日
      １４点２８分，和同事及摄影师在二楼餐厅吃饭，刚好把大街上的景象收入眼底。有人停下脚步，有人仍然走动，出租车、公交、私车在主路上连成一条直线，断续地开始鸣笛。餐厅里人不多，服务员倚在收银台旁，三两地交谈。悲伤吗？似乎看不太出来，我们三人也忙忙地吃饭，这一刻，似乎又是置身事外的人。同事突然说：“现在如果在天安门，那场面一定很壮观。”心里一刹时被打动了一下，那一瞬，我有点想回北京。辽阔的土地，复杂的人心，当我们都用同一个声音说话或行动时，有什么能够阻挡这种压抑得太久了的表达？
      抬头看天，低头吃饭，虽然事务纷杂，总要一件件地去做。
                                                         （六）   　　　　　　　　　　　　　　　                                                     ５月２０日
      下午去机场送蒙总，他要赶往汶川考察。我犹豫了一下，说：“太危险了。”他笑起来：“现在已经不危险了，震过了。”我说成都还好，虽然５点６级，房子晃了几分钟，最后没事。“恩，死的都是农村和县里面的。他们的房子，根本不抗震，一震全塌了。”我无语，却又有点庆幸，想着大舅一家人，虽然很少见面，但他们都还好，因为他们的级别，足以住上好的房子，而这房子，足以保护他们安然渡过这场危机。
      “成都死了好象才几百人。”蒙总说。
                                                         （七）   　　　　　　　　　　　　　　　                                                     ５月２１日
      返京。终于有时间来看这一周多来四川发生的事情，而其实，不看或许更好吧。对着网上的文字图片视频流泪，一遍遍的，不能自己。
      “别看了。”老妈说：“你们应该捐款了吧？”
      “捐了。在合肥就捐了。”
      “那天去中关村图书大厦，让我捐，我都没捐。”
      “哦？为什么？”
      “你知道我晕车。”
      “知道。”
      “我一下车，就有两个人捧着捐款箱让我捐钱。我正晕得找不着北呢，就让我捐，说哪怕捐五块钱。我五块钱也不捐。”
      “那没道理。晕车跟捐钱两码事。应该捐的。”
      “是，是应该捐。不过谁知道他们拿这些钱都去干嘛。”
      “那也是两码事。”
      “怎么是两码事？”
      我无语。
      “你不一直跟什么NGO、青基会、红十字会打交道的，你自己不也说，不规范吗。”
      “那也不妨碍你捐。捐是态度，你得有这个态度。”
      “我是有这个态度，我并不是不想捐。但是谁对我这个态度负责？难道我真连五块钱都拿不出来？”
      “妈，不是这样的。实在是太惨了，而且是和我们一样的人。”
      “那谁又不惨呢？我经历过的事情比这惨多了。真的，我不相信这些宣传。”
      “这不是宣传。”
      “又怎么不是呢？我以前也和你一样，上中学时，听到说毛主席家里的六个亲人都为革命牺牲了，心里止不住的难受，愿意替他们去死我都想，要是可以。但是又怎么样呢？全家被发配到南疆，你外公文革被打得遍体鳞伤。背上腰上全是黑的。我们没有东西帮他止痛，只好拿那种大颗粒的粗盐，炒热了用纱布包起来，给他敷背。最后你外公死在戈壁，连最后一面我们都没见上，尸骨都找不回来。这不惨吗？还要怎么惨？”
      “……妈，我体会得到。不过我想我捐钱也好，看这些新闻看到哭也好，也许并不同于当年你们因为轻信了宣传对所谓领袖的崇拜。那天我送参会的蒙总去机场，路上他说，死的全是农村和县里的。妈，全是最底层的人，和我们一样的平头老百姓。换了是我们在四川，会怎么想？这都是感同身受的体会。换句话说，如果震死的是领导，还不会这么难受呢。”
      “你们没经过。我们这一代是经过太多了，你们要是经过文革，就什么都看开了，让你上当受骗的，都是你最信任的人和事。那是真正的惨，不会再比文革更惨了。”
      “所以我们都不再相信了是吗？”
      “相信什么？宣传吗？宣传我再也不会信了。”
      “但是死掉的那些活生生的人是宣传吗？去救人的那些人也是宣传吗？如果有宣传，也因为这些事情都真实地发生了。死人是真的，救人是真的，没有报道出来的，贪污克扣，趁火打劫，不透明的慈善款运作体系，也是真的。”
      “所以我们这一代人，是真正的无神论者——只相信不相信主义。”
      “那我们这一代人呢？”我苦笑：“只好做怀疑主义者了。看到好的，还要想一想不好的。”
      “那还是进步了。你们比我们强。”
      “恩。那下次还捐不捐?”
      “这个。还是捐吧。”老妈沉呤：“我捐他十块。行了吧？”
      “……曰：‘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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