蜻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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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原创】城市的灯光 [ 烟涛海客 ] 于:2008-11-06 18:17:04
二十九楼的办公室的窗外,阳光终于穿透了郁积了半个月的阴云。新建的高楼中间夹杂着一片片破败的老式房子。某些角落里停着汽车,整齐排列。某些角落里堆满垃圾,像婚礼时落在地上的斑驳的礼花。人群蚂蚁一样在建筑的缝隙里蠕动。黄色的长江和青色的嘉陵江在交汇的地方形成一条泾渭分明的界线。探出在两江交汇处的码头的轮廓像极了一艘巨轮,我所站的位置就是巨轮的舵手所在的位置。可是谁能控制得了江水的流逝。远山连绵起伏消失在天尽头的沉沉暮霭之中。

我像我住的楼下的那只垂暮的大狼狗一样一动不动地坐在窗前,沧桑得一塌糊涂。只是我的沧桑和那只狗的沧桑比起来显然是假冒伪劣产品,电话一响,我就得屁颠儿屁颠儿的跑进去接电话,机械地说着:“您好……。”这世上还有什么能让一只快要老死的狗手忙脚乱呢?我曾经向那只狗扔过一次石子儿,希望它能有激烈的反应,哪怕冲我呲呲牙叫两声也好。可它只是慢吞吞地翻开一只眼睛扫了我一眼,目光中分明带着十分的不屑。我登时羞愧难当,自此每次经过它身边时我都会满怀尊敬地冲它点点头。它有时似乎领会了我的敬意,会忽然抬起一只后腿,冲着我撒一泡滚烫骚臭的尿。我愕然,高狗行事果然高深莫测,我只好捏着鼻子落荒而逃。一来二去的,也就成了熟狗。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只不知名的鸟扑扇着翅膀,慢腾腾地从我面前飞过。我甚至看见它好整以暇地透过窗户玻璃瞟了我一眼。在它的身后,黑暗的帘幕慢慢袭来。远处“华夏银行”四个巨大的广告字亮了起来,接着斜对面楼顶的“兄弟集团”四个字也亮了起来。然后天就彻底的黑了,窗外的城错落地洒满了点点七彩的灯光,像是从天上落下的星星。我终于从椅子上站起来,准备要下班了。我被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响的我自己的脚步声吓了一跳,我的每一步似乎都踏在了自己的心上。敞着门的卫生间里的镜子远远地映出了站在暗处的我的模糊的样子,单薄得像一张纸。我关了灯,这一切便都消失在了黑暗里。只有汽笛声从窗外传来,沉闷又悠长。

那只狗仍旧卧在我住的楼角,闭了双眼,一动不动。我走过去,习惯性地冲着它点了点头。出乎我的意料,它猛然张开双眼,颤颤巍巍却十分坚定地站了起来,像是下定决心要做某件事情。是什么事情能让一只快要老死的狗这么郑重得近乎虔诚的对待。它沿着这座城市的灯光铺成的路,蹒跚着向远方的黑暗走去。我不由自主地跟在它的身后想去一探究竟。它终于穿过城市斑斓的灯光,走进一条两旁像卫兵般伫立着两排泡桐树的土路上。正是泡桐花开的时候,空气里飘荡着泡桐花那淡淡的不易为人察觉的香气。皎洁的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路上,象是洒了一路的雪。我踏着满地的月光,走在那只狗的身后,月光将它的影子拖得很长。风很大,像是穿过层层衣服和皮肤血肉,直接吹在了我的骨头上。

路的尽头是一扇陈旧不堪的红门,红色的油漆已经开始剥落,上面贴着的原本是鲜红色的春联也已经残缺不全布满灰尘被时间冲刷成深白色。那只狗长长地吐了口气,似乎已经走累了,便又颤颤巍巍地坐在了门边,然后闭上眼睛,顷刻间就从它苍老的鼻翼里传来轻微的鼾声。

我尽量用最小的力气推开了门,那“吱嘎”的开门声在这寂静的天地间听来仍十分刺耳。然后我就看见了我曾经居住已经数年没有回去过的房间。黄色的铺着报纸的写字台,窄窄的硬木板床,一张带着靠背的木椅子。桌子上放着台灯、书和本子,墙上贴着一九九九年的日历和一张手工绘制的课程表。一切竟和我离开的时候没有什么两样。我走进去,脱下鞋子,轻轻地躺在那张生硬的木板床上,就象刚上完晚自习回来。那一瞬间,几年的已经流逝的时间刻下的痕迹仿佛一下子脱离了我的身体,我又变回了那个十几岁的少年,孤独,焦灼,隐秘地厌恶着这个自己出生的小城市,梦想一天能到很远的地方去,再也不回来。当年的月光斜斜的射进来,在黑暗的地面上照出一大片白。我听见墙壁里隐隐传来母亲絮絮叨叨说话的声音,然后是父亲训斥的声音。我害怕起来,怕被他们发现了我。我听见妹妹在隔壁房间里大声地喊:“哥,哥,你回来了么?”妹妹的声音里竟似带着哭腔。我大惊,赶紧从床上跳起来,赤着脚冲出门外。我跑得很快,脚下踏着的是被露水打湿的草地,杂草的叶子划过我的腿。在满耳的风的呼啸之中,我似乎能听见血从我腿上被草划开的口子里流出的声音。

“海涛”,我听见一个女孩的声音用刻意模仿的我们的家乡话的发音呼唤我的名字。我停下脚步,看见河边的泡桐树下站着一个清瘦的女孩。女孩看我停下了脚步,又“嘻嘻”笑着喊了一声我的名字:“海涛。”这次女孩用的是纯正的普通话。女孩不动的时候,像站在照片里。我惊得说不出话来。女孩忽然瞥见了我腿上正在流血的伤口,就冲着我走了过来。我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女孩又笑了笑温和的说:“别动。”女孩走到我的面前,蹲下身子,左手在我的伤口上面轻轻一抚,一道银色的光芒一闪而过。我只觉得我腿上的伤口被一股清冷的风吹过。女孩拍拍手站起来说:“好了。”我低头一看,我的伤口竟已痊愈,就象从来没有被划开过。

我忍不住问道:“你是谁?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女孩抿着嘴,尽量做出严肃的表情,可是她的两个酒涡还是在嘴的两侧浅浅地浮现了出来。女孩忍着笑说:“我是忌息。”女孩说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瞎子也看得出来女孩是在骗我。我努力地在脑海中搜寻着那些记忆的片断,寻找着关于这个女孩的影像。可是我的记忆早已被琐碎填满,再也找寻不到关于她的样子的痕迹。我开始恨起自己来,一开始我只是害怕记忆,后来我开始害怕被琐碎淹没的淡忘。生活就像一条没有办法倒流的河流。女孩有些不耐烦了,眨着眼睛说:“晕死,你想什么呢。”

我终于想起来了一些事情。我对这个晚上发生的一切都不再感到惊奇了。我说:“我终于想起你了。”女孩说:“哦。”我看着女孩,心里有说不出的遗憾。我继续说道:“也许我想不起你的样子。可是我记得你的声音,刚开始,我只是没能将你的声音和你的人联系在一起。”女孩的脸色仿佛有些变了。我看着女孩的眼睛,我叹了口气说道:“我还知道,我现在一定是在梦境之中,因为除了在这里,我根本没有机会见到你的。”女孩的身体开始颤抖起来,象一个被大人戳穿了小阴谋的孩子。女孩的身体颤抖得越来越剧烈,忽然幻化成无数点银色的光。我悲伤地摊开手掌,想握住这些银色的光。我的手掌带出的微风却将这些银色的光芒吹散到空中,瞬间便如烟花般凋零。天地间陡然亮如白昼,但很快的又归于长久的黑暗。风吹下一颗冰凉的露珠,重重地砸在我的额头,泪水般顺着我的脸滑下。

我呆呆地站立着,等着从这场荒诞不经的梦里醒来。可我身边的环境迟迟没有变化:水声潺潺的河流,开满泡桐花的泡桐树。我无奈,只好转过身往回走去。我一走动,我的身后忽然传来各式各样的呼唤我的声音,“海涛”、“小王”、“涛哥”、“王海涛”、“六爷”、“六哥”……。我的脚步越来越凌乱,我越走越慌张,可是我不能回头望。我感觉我的身体从中分成了两半,一半无望,一半希望。那一半的无望就象根本没有边际的沙漠,另一半的希望就象沙漠对水的渴望。

关键词(Tags): 城市 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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