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吹书六记之二　猫 [ 张王 ] 于:2005-08-13 00:06:18
一呀摸二呀摸，当天南地北摸鱼儿的元好问摸到了猫儿洞时，题诗赋猫，“同向燕家舔丹鼎，不随鸡犬上青天。”在诗句下并有令人不免好问的注，“仙猫洞。土人传燕家鸡犬升天，猫独不去。”

问世间、猫是何物，只影为谁不去?

据渊博的人考证，答案可以参见《水经注》卷二七有关唐公房得仙的记载，“白日升天，鸡鸣天上，犬吠云中，唯以鼠恶留之。”似乎是说，猫，一如佛的坚持要下地狱，为了老鼠，它也要留清白在人间。

好像是《伊索寓言》里有一个有趣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居然有一只猫，爱上了一个男人。
一如三生石畔那株还了相思泪的绛珠草，它苦苦哀求爱神可以把自己变成一个美丽的女子。经不起她求了又求，求了又求，爱神只好弄了个神通顽皮地学孙悟空对毛的一吹，道，“变”!

没有人能拒绝一个猫似的女人，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他与她相遇了。然后，他们决定拜天地。

洞房花烛夜。爱神突然想知道新娘子是否忘记了自己的前半生，因此在新房里放进了一只老鼠，以为试探。结果新娘子一见之下，竟撇下手持眉笔的新郎，一跃下床，直扑老鼠。

爱神大失所望，无可奈何地收回了魔法。于是少女又变回了猫，却又因为不甘心的缘故，所以要“少女，少女”一叠声地叫。

然而，有人抗议说，猫其实并不是在叫“妙”，而是叫“苗”。不特此也，你看，猫甚至还把“苗”写进了自己的名字呢。似乎是《本草纲目》就引用过陆佃这样的苗解，“鼠害苗而猫捕之，故字从苗。”

言者固然言之凿凿，然而听者依然有人听之邈邈，坚持以为，猫的叫声偏偏就是“妙”，作为证据，可以祭出《红楼梦》的第八十七回：

“妙玉。。。，独自一个凭栏站了一回，忽听房上两个猫儿一递一声厮叫。那妙玉忽想起日间宝玉之言，不觉一阵心跳耳热．自己连忙收慑心神， 走进禅房，仍到禅床上坐了。怎奈神不守舍，一时如万马奔驰。。。”你听，这里的猫儿分明是在叫宝玉所言“妙公”的“妙”字，不然槛外人无端地耳朵热什么?

苗来妙去，不论孰是孰非，描的都是猫的叫法。

可是，猫的叫法是不可以乱描的，尤其是画眉鸟。曾见过一篇关于鸟的文章，说画眉鸟擅于模仿各种声音，模仿声音种类越多就越名贵，然而不能模仿猫，一旦会了猫叫，身价就要大打折扣。作为这个说法的注解，当年《当代》的一篇小说描写了这样一则故事：

一少女患病，卧于楼上，则延请郎中。郎中适遛鸟征程，途遇邀而去，遂置鸟于楼下。登楼诊脉，忽想起楼下之鸟，因恐被猫儿教了外语，便问，“下面有猫否？”少女扭捏不肯答。母在傍劝曰，“我儿要病好，先生问你，可老实说了罢。”乃答曰，“有，只是不多。”郎中急道，“我问的是猫，与下面的鸟儿相关的猫儿!”孰料愈描愈妙，因为复答曰“说的就是与鸟儿相关的下面的猫儿!”

提起下面的鸟儿，东坡居士曾戏言，“鸟儿常被用来和敲门叩门的高僧相对”。高僧呢，听了这话，只有躲在门外暗里叹气，不为别的，正因为自己有和鸟儿一样的烦恼，不能从容学猫。有诗为证：

猫叫春儿春叫猫，
听他越叫越精神。
老僧亦有猫儿意，
不敢人前叫一声。

所谓六根清净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着实不易。那位唱着高调的鲁智深在受戒伊始就曾留连于皮相，那是《水浒传》的第四回：

净发人先把一周遭都剃了，却待剃髭须，鲁达道：“留了这些儿还洒家也好。”众僧忍笑不住。真长老在法座上道：“大众听偈。”念道： “寸草不留，六根清净。与汝剃了，免得争竞。”长老念罢偈言，喝一声：“咄！尽皆剃去！”净发人只一刀，尽皆剃了。

一边要“落发除烦恼”，另一边又要“留须表丈夫”， 真是胡里胡涂!

话题一转，竟转到了头发和胡须，索性说下去。

话说鲁迅在一九二○年曾做过一篇《头发的故事》的文章；几年后，他又写了一篇文章，叫《说胡须》。再一年后，又作了一篇承上启下的《从胡须说到牙齿》，在文中，他说，对于他的这种写法，有人很愤慨，以为如此每况愈下地一直说下去，将来势必就要说到屁股!－－因为“屁股和胡须都是人身的一部分，既说此部，即难免不说彼部。”

虽然同是人身的一部分，然而孰上孰下，恐怕不是一个倒立，就可以改变顺序的。只有知道了上下壁垒分明，才猜得出《三国志》张裕传刘玄德留下的那句缺德的玄言说的是什么：

初，先主与刘璋会涪，时裕为璋从事，侍坐。其人绕须，先主嘲之曰：“昔吾居涿县，特多毛姓，东西南北皆诸毛也，涿令称曰‘诸毛绕涿居乎’！”

对于“诸毛绕涿居”，钱大昕说，“涿”即“豚”;章太炎说，“涿”即“州”。“按此秽亵语，”钱钟书道破，“要不外乎下体者是。”

张裕的胡须明明在上面，刘玄德偏言与“下体者”相关的“诸毛”，显然是意存侮辱。有趣的对这句秽亵之言，很多人不求甚解，例如林寿图就曾引此典故成诗曰，“使君半醉燃髭须，惜少绕涿诸毛居。”自注，“公云，‘吾貌枯少须’”。

关于张裕这个人，据说，“又晓相术，每举镜视面，自知刑死，未尝不扑之于地也。”对他的举镜自相，颇有人猜测莫非是相胡须，盖彼弃市之因直可上朔其不逊之“诸毛”也。

从“绕涿居”到“潞涿君”，不论晓相术的，还是不晓的，反正总能说下去。有一首《挂枝儿》唱的就是这种不用晓得就能说下去的“相术”：

我猫儿不见了，难猜难料。街坊上请个灵先生卜那猫，那先生未卜先知道。十三十四看，十五十六瞧。十七八的无猫儿，到底猫无了。

咳，这莫明其妙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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