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五十年两不相念 [ 邝言 ] 于:2005-08-19 06:09:44
静静地写字，在夜里，一个人。
暴风雨刚刚过去，天边犹有闪闪的电光，默默无息。
那情形象极了最初的某天黎明——那时候你尚在人世，尚且能够辨认出我的样子。

一年了。一年中第四次折锡箔。清明、冬至，生辰、忌辰。
人的一生，大抵如此。

机械重复的动作，很寂寥。这些泛着市侩的光泽的玩意儿真的可以为那边的你祈福么？我想，若是我懈怠一些，你一定不会责怪我吧？爱我的人终是爱我的，纵使被辜负一万次。当然我还算得一个好儿子，纵然辜负过，却也荣耀过。可是无论荣耀还是辜负，那真的很相干么？除却你生我养我，除却你带我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然后半道弃我而去，除却每年一次短暂的相聚和此后长长的分离，除却你给我的数不清的巴掌、数不清到我不想认你，而当那年我病休复学补测完1500米，你望着我痛苦的样子当众掩面而泣……你知道吗？虽然你是父亲，可其实你远比我要脆弱很多，可是正因为你的泪水，所有的巴掌变得实在不值一提。你知道那并不是一种恩宠与伤害相抵的公式，那并不是，因为上天让你来做我的父亲，那其实毫无原因。你给我的伤害从来都在我内心，令我忍不住将成长以后的劫难都归罪于你，是的，那些伤害从未过去，正如你的恩宠也从未被以任何一种方式来还清。真相其实是，忽然有一天，我明白了你是我的父亲，我明白了我永远也做不到在你面前压抑我的脾气，我也明白了我永远也不可能将你忘记。

父亲啊，若是能够，我多想与你两不相欠，从此做彼此的陌生人。
那也胜过你留我在孤单的人世时时会冷不丁将你想起。

暴风雨已渐渐平息，那情形恰似我在你床前独自静待的那个早晨。那一刻我嗅到空气中有清新的气息，从而开始对明天满怀憧憬。但是那憧憬是不应该的，因为你虽然徒留下一具不会听不会看不能表达也不能思想的躯体，但是你尚在此岸，你尚和我在一起。我知道你走后我一定会意识到失去的珍贵，可是我却还是低估了一具躯壳以及那些证明生命存在的征兆的重要性。虽然你不看不听不说不想，可是你安静的时候看上去是那么无辜和干净，就好象没有什么再能困扰你的内心。活着奔波着疲累着的人们，他们并没有能抓住更多，需要让他们变得虚弱，可是你已经不需要了，你什么都不能获得了，你也就什么都不会再害怕了。
一直都是我们在照顾你，稍微一点的疏忽就可能让你撒手而去，可是其实你并不需要被照顾了，我们不知道，那是我们在被照顾着。凭借那么一点点的呼吸和体温，我们无比安宁——难道不是这样的吗？每当走近你，总是下意识地去抚摸你的前额和手腕，那是在寻找生命残留的讯息，那是我们在仰仗你，期望日子可以因为你的无知无觉而无休无止。

你终于还是离去了，就象天边的电光终于还是归于沉寂。那一刻我并不悲戚，相反我很高兴，因为你终于可以摆脱我们的重负，而去到你想去的哪里。对于你想去的哪里，我毫无概念，我恨我了解你太少，我不愿意总是面对那冰凉的墓碑，可是舍此以外我不知道可以去到哪里。是你长年驻守的海岛么？是你童年摸鱼的小河么？为什么你从前对我说得那么少，你告诉我，我该去哪里去寻见你呢。我不为你的离去而悲戚，可是你知道，我只是受不了自己总是无端地将你想起。你已经不在了，你不能这样总在我脑海徘徊不去。父亲，我知道你来做我的父亲是上天注定，说甚么宽恕和报答都没有太多意义；父亲，不是我不留恋，可是也许我还要许多许多年才能来找你，在此之前，请允许我将你暂时藏起，藏在那片无论怎样摸索都不可触及的许愿地。

父亲，就请你再多恩宠我一次。
就请你与我说好

两不相念，此生为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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