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从王熙凤谈起——关于文化命运 [ 邝言 ] 于:2005-12-01 02:39:52
昨日见到Mark，听说他终于看完了《红楼梦》，于是饶有兴味地问他有何感受。
他说印象最深的人物是王熙凤，这倒不是如何令人意外的事情，正如他所说的，从前他对红楼梦的知识不过是来自道听途说，而同那些流俗的看法大异其趣的首先要数王熙凤了。Mark说：他看完根本不觉得王熙凤是一个恶妇，相反，在很多情况下，她倒成为那些大观园中理想主义者们的最有力的守护者。这个说法挺有趣，也颇有些道理。至少我也同意：王熙凤是红楼梦中最为复杂和多元的人物。

但是，我想Mark那样的说法不过是针对流俗见解的一种反驳，却并不是甚至远不是最后的看法。因为我始终认为：将人物孤立起来，去仔细考评单个人物的品质优劣，这是一种没有多少意义的做法。红楼梦作为一本中华传统文化的百科全书，绝不是要为这个知识库提供一大堆符号化的脸谱，不是一种事先的运筹和摆布，事实上，作品中的人物没有哪一个可以轻易地被贴上标签，然后打发掉的。即便你如此这般表述，将几种元素复杂排列合力作用到某个单一人物上，那也不是什么高明的做法。
马克思哲学常常令某些误解其意者感到愤慨，其原因在于他们从中找不到个性的位置，他们指控说：马克思将全部人的个性都毫无例外地看作是某种纯粹客观力量的结果，看作是吃喝拉撒衣食住行的结果，甚至，看作是阶级利益的结果，由此，马克思是个彻头彻尾的决定论者，他根本否认人的个性。是的，我们从感情上很难接受说两个不同阶级的人无法彼此相爱，也不能承认人的选择最终都由其物质存在或者生物属性来决定，我不必怀疑，持有那样一种反对马克思的观点的人也许的确具有某种程度的理想主义，比那样一些彻底埋头于物质利益的人要可爱许多。我没有必要怀疑这一点，因为这其实无关题旨。我要说的是，马克思作为真正意义上的人道主义者早就已经指出过那种仿佛如此美妙的浪漫主义者的全部孱弱的本质。

红楼梦的高度是无人可以企及的，其重要的原因就在于：你固然可以将其当作一本纯粹的爱情小说来阅读，而就其根本而言，这部作品却绝不仅仅是爱情小说而已。红楼梦所展现的是一幅社会的全景画卷，其中浸透着对中华传统文化的一种虚无感，其表达的是民族幸福感而不是个人幸福感的丧失，那诚然同其中某个人物的悲欢并无直接对应关系。以王熙凤这个人物来说，讨论她是慷慨的还是自私的其实无关痛痒，相反，若是讨论她的个人品质我们似乎能为各种评价找到依据。她不是曾经变卖自己的首饰来填补空缺以维持家族表面的繁荣么？那么说来她是慷慨的罗？可是她也有掏空他人中饱私囊的劣迹，那又说明了什么呢？到最后只能是以一句“个性复杂多元”来敷衍了事。这里，我们可以看到，当我们跳出这种狭隘的眼界，这种将个人品质视为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的形而上学眼界，从马克思哲学的地平来看，问题就很明白。王熙凤是个聪明人，这种聪明固然可以说出自其先天禀赋，但是，更重要的是，她身处中华传统文化的教化之中，她身上承载着这种文化的命运，她的个人幸福感建立于其上，也因其没落而丧失。她维系家族繁荣是因为她的个人幸福感不是她个人奋斗的结果，而维系于她现实的社会关系和地位，她只有在繁荣稳定的家族环境之中才能获得（那同美国文化中所宣扬的个人奋斗神话所谓“人人均可成为比尔盖茨”是完全不同的）；而反过来，当王熙凤身处那样一个重要位置，尤其是临危受命的位置，她所接受的不仅是荣誉和权力，事实上，每一份社会权力都同时意味着一份历史使命，而不是纯粹的利益堆积，这一点，即便是如今的成功企业家和亿万富翁们都深深体会到的。不要以为提到历史使命就仿佛是在说他们象被刻意描画出来的共产主义战士那样，富于责任感和崇高的道德尺度，不，这里甚至谈不上职业道德，这里的历史使命仅仅意味着：当他们到达那样的社会关系中的位置，也就意识到了自身的不自由，即非个人奋斗那样的脱离历史和现实的自由。他们意识到有些力量是他们自身无法驾驭的，换言之，他们体会到了文化命运。即便是一个缺乏反思的人到达这样的位置，当他使用着社会财富和社会权力的同时，他也一样体会到这种命运。因此，王熙凤在那样一个位置上体会到的就是没落的无可挽回，于是，她便又企图通过“中饱私囊”这样的方式来有限地摆脱同归于尽的命运，白话来说，就是给自己留条后路。当然，这里就表现出她对文化命运的体会仍然是有限的，她体现了这种命运，体现的方式恰恰是被命运摆布而已。身处这样的文化命运之中，个人是无法逃脱的。宝黛的努力则是通过爱情这样仿佛是纯粹个体之间行为的方式来守护他们的幸福感，而曹雪芹则以一个爱情悲剧来昭示人们，那同样是乏力的。因此，即便是宝黛的爱情悲剧也不仅仅是三角恋或者家庭阻力的结果，而是文化命运的一种自身表达。曹雪芹最后的出路就是空门，其实，那是他在他所处的时代所体悟到的文化命运的虚无感的最终表达。

如此来看，《走向共和》这样一部影片也可以引发如此的思考，这样的思考在当年播出的《河殇》中也存在过。这些作品的共同之处就在于：他们对文化命运的最终出路是非常悲观的。对我而言，对文化命运的思考始终是我从事哲学事业的最高使命。当然，这决不会是我个人的使命而已。
关键词(Tags): 文化命运 红楼梦
履虎尾 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