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原创】也聊聊“最后的武士”与西乡隆盛(一)月照锦湾 -- 一介

大河奔流 导读 复 75 阅 3698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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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4-05 21:0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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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也聊聊“最后的武士”与西乡隆盛(十三)奋兵绝地 7

3月4日的吉次方面战役结束后,吉次北面的田原阪成为双方争夺的焦点。 自3月5日至3月20日,政府军以少数部队继续对山鹿、吉次方面施压,同时将大部主力投往田原阪,在这里与西乡军展开空前激烈的搏杀。田原阪是丘陵地带,道路曲折。西乡军方面的前敌总指挥筱原国干阵亡后,作为参谋长的桐野利秋把山鹿方面战线交给野村忍介,自己回到西乡隆盛的本营,担负起总的协同指挥工作。 田原阪这一方面,由村田新八、别府晋介等人全全面负责。村田是西乡军中思想最为先进者,一向视西乡为兄长,忠贞不二。他在田原阪一带道路两边的丘陵上构筑起纵横交错的堡垒,严阵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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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原阪地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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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田新八

政府军方面的野津镇雄少将、野津道贯大佐兄弟都是出色的炮术专家。在倒幕时期的关键战役伏见、 鸟羽一战中,二人开响了“对幕府的第一炮” ,论起来,意义不弱于后来俄国十月革命时“阿芙乐尔” 的那著名一炮。不过,“阿芙乐尔”那一炮只不过是发了个声儿,镇了镇沙皇政府,起了个信号弹的作用而已,象征意义更大一些。野津兄弟的这一炮,用的器材精度虽然很差, 可是却直接准确地打在正在集结准备冲锋的幕府军队中间,造成极大混乱,可以说,是对战役胜利起了关键作用的。而后期到达的政府军增援部队的首领陆军中将大山岩,则比此二人更为精通枪炮。他是西乡隆盛的堂弟,也曾视隆盛为兄,倒幕时期萨摩军的军火,都由他一手操办,颇有功劳。然而,这三个旧萨摩武士、 枪炮专家,带领两倍于西乡部队兵力以上的政府军,拥有三菱公司负责运输的源源不断的补给物资,却在这场与同乡军队作战的田原阪战斗中一再受挫。由于复杂的地形和构筑巧妙的堡垒, 政府军的炮火不能发挥威力, 士兵们所能做的,就只是在坡道上不断攀爬,仰攻堡垒,或者与西乡军对射。 西乡军的堡垒很多被打得弹痕累累,由于火力密集, 甚至时有双方子弹在空中对撞的情形发生,这些弹头相互咬合,似乎也在某些方面为这场兄弟亲友对敌的战争作下了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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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山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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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原阪西乡军堡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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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空中相撞后咬合的两颗弹头

西乡军原本的战略目标是迅速夺下熊本城再做他图,并没有充份的长期作战准备,也没有近代化的后勤机制,弹药奇缺。很多武士需要在战役空闲架起坩埚烧取子弹,甚至需要捡取政府军射来的落地弹头来进行烧制工作,即便是这样,雨天他们也依然是无法在露天进行射击的。因此, 武士们在战役的中后期,不得不采取正面使用步枪射击,侧面包抄以刀剑劈砍进攻的作战形式。萨摩示现流剑法的要领原本就是迅速奔跑,然后一刀斜肩带背劈下,气势威猛。在丘陵树丛密集的田原阪,武士们更是充份利用天气和地形(枪炮方面的劣势也逼得他们不得不这样) ,常常从掩蔽物后突起, 如暴风一般卷向政府军中展开近身肉搏,害得以平民为主,格斗应变能力不强的政府军惊惶失措,陷入混乱。

针锋相对地,政府军方面也迅疾增加兵力,特别是原本就是武士出身的警员力量。另外还多方招募在倒幕战争中支持过幕府的武士。他们因被西乡领导的戊辰战争打败,失去俸禄、权力,而心恨西乡和萨摩武士不已。西乡在倒幕时期曾经在河川边做诗:“那三百年流不尽的恨啊,必欲尽屠东海之兵。” 表现对幕府势力的嫌恶。当然, 诗言志,也很多时候只是夸大之辞, 事实上西乡对幕府势力根本没有也不可能赶尽杀绝,甚至在“江户无血开城”等等问题上都表现出相当的大度。然而,旧幕府势力武士在战后失去俸禄与特权却是不争的事实,事情明摆着的嘛,战胜一方的武士们都过得凄凄惨惨,更别说战败一方的了。于是,东部旧武士们把参加政府军镇压西乡的反叛,看作是向萨摩武士集体复仇和争取个人出头的好机会。因而,在西南战争中展现出的武勇也一点不比西乡军差。一个参加政府军的旧幕府势力的武士首领就这样做出复仇的诗:“那萨摩的武士,你们可曾见,东方雄兵所配的大刀,是利耶,钝耶?” -- 一个注定被历史抛弃的阶层中的一群时代弃儿,向另一群开创这一时代却同样沦为弃儿的人们,挥舞起复仇的刀。

参与田原阪警察部队针对西乡军的战法, 组织了利于近身肉搏的“拔刀队”( 这一战中的“拔刀队” 的运用,成为后来日本近现代“剑道” 发展的渊源之一) ,也持日式大刀,与西乡军展开反复搏杀。双方的指挥官都知道狭路相逢勇者胜的道理,分别下达了退后者格杀勿论的严令,一时战况激烈,各不相让。田原阪上沟壑漂血,伤者凄哀,死者更只能被青竹穿抬,草草收拾。十余日间,几成人间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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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拔刀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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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原阪之战

弹药和兵力的不足使得前沿的西乡军也渐渐不支, 频频向总部告急。然而在总部的桐野利秋手头并无预备队可以支派,只能不断抽调南面围攻熊本城的部队北上支援,导致熊本方面只能以八百围三千,甚至外围一些重要阵地反被守城政府军夺回。桐野无奈,将表弟,正在田原阪前线的别府晋介遣回鹿儿岛重新招募兵员。别府赶回鹿儿岛县内才发现,这个西乡军的大后方,此时竟然遍布政府的军警。

原来政府军方面总指挥山县有朋,不断拍电报回京都(为指挥作战方便,政府高官从东京集于京都) 要兵要补给。京都的大久保倒是有求必应,多方筹措兵员物资,而病重中的木户孝允却不很赞成增兵。他反对的理由是现有兵力已经完全压倒西乡军,若再征兵,日后军队坐大将会对政府决策有不利影响(以后日本政治为军阀左右,实自此始)。因而他提出的打破僵局之策便是,以海军运送陆军,从后方占领鹿儿岛或者直捣熊本,正兵攻于前,奇兵出于后, 不需再增兵力, 西乡军即土崩瓦解。 这确实是一条好计,但政府军前线指挥官却普遍没有信心执行这样的战略,因此先以天皇名义派遣敕使至鹿儿岛晓谕前萨摩藩藩主,希望他能站在政府一方一起讨伐西乡,同时也趁机勘查形势,进行破坏,再看看有没有机会实行登陆作战。别府晋介看到的就是随敕使而来,由陆军中将黑田清隆率领进行保护敕使和探查工作的千余政府军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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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田清隆

敕使到了鹿儿岛便找到旧藩主,孰料旧藩主当年参与倒幕,事后反被削夺领地,既恨西乡,也烦大久保,干脆来个两不相帮,拒绝了利用他的影响鼓动萨摩人讨伐西乡的要求。见此计不成,政府军警遂破坏兵工厂设备后离开,并设法将在后方为西乡军筹划后勤支援的鹿儿岛县令大山纲良带走。他们假政府名义邀大山纲良同回,言“将另有任用” 。不过大山并非真的被骗走的,作为勇将兼优秀政才,他很清楚自己的立场: 他被夹在西乡军和政府军之间,政府不可能真的信任他,但西乡军败形已现,即便现在抗政府之命,日后也无好结果。当他随敕使步向即将开动的船只时,遇到故人,问他将何往,他只笑着说,将赴长崎被斩首。后来,如其所言, 他果然在长崎被政府斩首。

通过这一次的勘查,政府军方面的陆军中将黑田清隆充份认识到登陆作战之事可行。遂积极筹划,终于在3月19日于八代等地实施登陆,开辟新的战场,与北部的田原阪和中间的熊本城的友军相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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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代登陆地图

西乡军由于兵力单薄,根本无力阻挡这次登陆行动,一时全军震恐。至3月24日,黑田清隆所率政府军登陆部队已达八千之众。其间, 3月20日,占压倒性多数的政府军也终于在大雨中攻陷田原阪。八代的登陆和田原阪的胜利,是西南战争由相持转向政府军反攻的转折。从此,政府军更一次次以此二地为基础,不断向西乡军展开猛烈的战略进攻。

针对这两次挫败,西乡军也不得不迅速反应。一方面在田原阪以东继续以弱势兵力顽强抵抗山县有朋、大山岩、野津兄弟的部队,一方面抽调部队组成南下军交由围城作战中的永山弥一郎,拼死阻挡黑田清隆率领的政府登陆北上部队“冲背军”(言其直冲西乡军侧背也),然而,事实上,能抽调的南下军也只区区两千余人,不及当面之敌的三分之一。 另一方面,又派同盟军熊本“民权党”首领宫崎八郎南下鹿儿岛,催促征兵中的别府晋介,从南面夺回政府军登陆地点八代。

别府晋介在鹿儿岛的政府敕使和军警离开后才敢出头招兵,好歹拼凑了一千三百余人,与宫崎八郎一起带队冲向八代。初期连战连捷, 然而随即被占绝对优势的政府登陆部队打垮。4月6日, 宫崎八郎战死。他因不满大久保的独裁而随西乡起事,但也从没奢望过西乡会建立一个真正的“民权社会” 。他是为他自己的一个没有希望在那个时期实现的理想而战、 而死的,他曾说:“男儿不能于枪林弹雨中战殁,便只能在山涧松泉之间高蹈长哮了。”死时还怀揣一本卢梭的<<民约论>>。这支部队的失败,使西乡军最后一丝可能打破逆境的希望破灭, 彻底陷入了腹背受敌的被动局面。

黑田清隆率领的八千余人的庞大部队“冲背军” 在打败南面从鹿儿岛来的别府、宫崎逆袭八代的进攻的同时, 以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的方式向北面的目的地熊本城推进。这时,熊本城中的政府军也沉不住气了,熊本被围日久,军粮将尽,已经开始杀马而食,因此派出向南的突围部队以求与友军取得联系。 出乎他们意料,围城的西乡军兵力相当薄弱,由奥保巩率领的突围部队几乎没费什么劲儿就跟“冲背军” 接上了头。奥保巩是后来日俄战争中日军第二军司令,而他日后在日俄战争中的同事们,此时也已全部在西南战争中登场。他们是:日俄战争中的第一军司令,黑木为祯,此时在“冲背军” 担任先锋;第三军司令, 乃木希典,此时因高濑之战负伤住在军医院;第四军司令,野津道贯,此时在田原阪击破西乡军后正在北面战场缠斗。他们日后的顶头上司:日俄战争中的日军总司令,大山岩,此时也在田原阪以东的北面战场;参谋长,儿玉源太郎,此时在熊本城中出谋划策。

不久后(4月12日),掌握情报,有了充份信心的“冲背军” 以强大的兵力将西乡方面的南下军(两千余人) 彻底击溃于御船。南下军指挥官,永山弥一郎,见事不济, 掏钱买下了一间民房,自焚于其中。桐野利秋在得知永山死信之后慨叹:“我军丧失了一员无可替代的勇将。”永山是在讨论起事问题时最反对举兵的人之一,而他的死,却并不见得比曾斥责他为“胆小鬼” 的筱原国干,来得懦弱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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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背军” 进入熊本城示意图

4月15日,冲背军中佐山川浩,率先进入熊本。他正是前面提到的那个做诗“萨摩的武士,你们可曾见,东方雄兵所配的大刀,是利耶,钝耶?” 的旧幕府武士首领,在十年前的戊辰战争中,他作为保幕势力武士率军坚守会津,而当时挥兵猛攻会津的,却也不是别人, 正是此时他前往救援的熊本城中的守将,谷干城。二人相见,抚今追昔, 自是别有一番兴味。 至此, 被围五十余日的熊本城中的政府军将士,终于重见天日。 熊本城的坚守战,以弱兵抗强敌,使政府军赢得了调派部队的宝贵时间, 为西南战争政府军获胜奠立了重要基础。 后人有诗赞熊本之守:“六十日间无虚日, 攻守一日几艰难。 军粮如山山亦尽, 赖有我兵力能殚。 虽能殚力色欲菜, 千灶烟绝兵气寒。 知是都督援军到, 大喊声隔一山闻。 城兵蓦驰出击贼, 贼军崩去似倒澜。 呜呼日本国中已无贼, 唯有此城遮贼军。”

形势对西乡军而言更为严峻了。西乡部队向南向东撤退收缩,检点兵众, 前面起兵时的重要将领伤损半数, 如今只剩桐野利秋、 村田新八、 池上四郎、 别府晋介、 野村忍介几人。 兵力也减至总数不及八千,于是重新编制为奇兵、 振武、干城、 电击、 鹏翼、 破竹等队。名字虽然叫得响亮,但面对五万余士气高涨,补给充足的政府军,究竟应该何去何从?有人提议,回至鹿儿岛,割据一县,与列强谈判,出让利益,在列强支援下成为独立一国,被西乡隆盛一口回绝。前期曾多次正确分析判断形势、 提出正确战略建议而未被采纳的野村忍介此时又出奇谋,他的提案是,全军向南,再向东,做大迂回,自九州东南部再度北上,避实击虚, 攻取九州东北部政府军所占港口和补给基地,进行流动做战, 必可再图大举。 然而再次遭到桐野利秋的否决,最终采取折衷方案,分兵两路, 野村带两千人自东部北上,余者由桐野统一指挥,在九州南部鹿儿岛、大隅、日向三县力据敌军。野村指出,如此,军分力弱, 倘政府军切断两支部队联络处,事必危急,桐野不听。

此后形势发展果如野村所料,野村指挥的北上部队虽连获战术胜利,但兵力不足,终为政府军野津镇雄、谷干城二少将所败;而桐野指挥的西乡军主力,因处处分兵,处处被动,被山县有朋、大山岩、 黑田清隆、川路利良等人的部队一路追迫,也不得不向北退逃,熊本武士曾记录此时的窘迫之形:“。。军中有携眷者,母泣雨,儿泣风,视此般凄然,无不泪下。” 等到历尽辛苦,终于与北上部队再次会合时,西乡全军也只剩二千余人,被围于九州东北部海边的可爱岳下,挤压在方圆一里的谷中。西面、 南面,是政府军的五万大军, 北面是绝壁,退无可退。

见再无可挽回,西乡隆盛慨叹“勤王师不扑王师” , 为避免更多伤亡,决定解散全军。8月17日, 他在谷间亲手焚烧了自己的陆军大将军服,众士兵围着哭道:“全日本唯一的一件大将军服就这样没有了。” 西乡微笑:“诸事瓦解 ,岂有后用,付之灰烬,扫我尘垢。” 又发令全军:“值此之际,各将士降者可降,死者可死。唯任其各尽所志耳。” 西乡全军奋战半年,至此解散。 他同时放归爱犬,只与亲信众人相期一战而死。但要求伤重者与非战斗人员不要参与,同时要自己已经负伤的十七的儿子菊次郎也在第二日投降,不要白白送死:“慎吾(西乡从道)、弥助(大山岩)等人必会好生看顾。”

这一晚,隆盛的弟弟西乡从道、堂弟大山岩,确确实实就在可爱岳不远政府军大营中。西乡从道是以代理陆军卿的身份从京都赶来视察的,大山岩,则是包围部队的主要指挥官之一。夜深的时候,他们听到北面西乡军营的方向那边传来零落的枪声,两人踱出帐外,默默伫立, 向那个方向张望,枪声似乎又停止了。海雾很浓重,空气里有硝烟和焚烧织物的气味,什么也看不清。从人问,是否要再走近些。从道摇摇头:“不要了,” 又看看身边的大山岩,“兄长他,。。。可在那边。。。” 大山岩无语。

这个夜晚,恐怕是这两个日后将分别成为日本海陆军元帅的人生平最为胆怯的时候吧,第二日,政府军就要对可爱岳的西乡部队营地发动总攻,他们曾经最为崇敬的大哥,那个从他们年幼时起在海边玩耍打斗就一直会在背后笑着看护着他们的人,那个在十年前倜傥指挥千军席卷四岛的全日本维新志士的领路人,真的就会在下一个清晨来临的时候,战死在眼前那片海雾垂漫的青谷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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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贴子最后由一介在4/14/2004 2:23:43 AM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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