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原创】陶渊明诗文之四:《挽歌诗三首》 -- 九霄环珮

2008-07-12 12:23:31九霄环珮
【原创】陶渊明诗文之四:《挽歌诗三首》

挽歌诗三首

其一∶

有生必有死,早终非命促。

昨暮同为人,今旦在鬼录。

魂气散何之?枯形寄空木。

娇儿索父啼,良友抚我哭。

得失不复知,是非安能觉!

千秋万岁後,谁知荣与辱。

但恨在世时,饮酒不得足。

其二∶

在昔无酒饮,今但湛空觞。

春醪生浮蚁,何时更能尝。

肴案盈我前,亲旧哭我傍。

欲语口无音,欲视眼无光。

昔在高堂寝,今宿荒草乡。

一朝出门去,归来夜未央。

其三∶

荒草何茫茫,白杨亦萧萧。

严霜九月中,送我出远郊。

四面无人居,高坟正嶣峣。

马为仰天鸣,风为自萧条。

幽室一已闭,千年不复朝。

千年不复朝,贤达无奈何!

向来相送人,各自还其家。

亲戚或馀悲,他人亦已歌。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译:

其一∶

有生就有死,早死晚死都是死。

晚死没赚,早死也不亏。

昨晚还是个大活人,今早就上了阎王簿。

遗体还没有入土,神魂已远在归途。

小儿子拉着我啼哭,老朋友抱着我落泪。

再也计算不了得失,再也感觉不到是非。

千秋万载之后,谁还知道这些荣辱?

遗憾倒是有一条,那就是酒还没喝足。

其二∶

生前无酒可饮,死后享受礼遇。

酒樽湛满美酒,美酒泛起绿蚁。

桌上摆满佳肴,身边亲友哭泣。

想喝喝不到,想尝尝不着。

想看看不见,想说说不出。

往常睡在高堂,如今要长眠荒郊。

出了这个家门,就进了永远的夜幕。

其三∶

白杨在秋风里摇,野草在秋霜里黄。

九月逼人的风霜,送我到远方安葬。

四周了无人烟,坟冢漫山遍野。

马为我长鸣,风为我低吟。

墓穴一经关闭,再也不见光明。

永远不见光明,先贤也如此这般,这般无可奈何。

送葬的人已经离去,回到各自的家舍。

亲戚们还留有伤痛,其他人已放声高歌。

人生不过是一段行旅,死去不过是一种回归——

来自苍茫的天地,回到大块的山河。

评:

这三首《挽歌诗》是陶渊明为自己写的挽歌,是活着的时候设想自己死后的样子。读第一首的时候,我眼前仿佛出现这样一幅情景。陶渊明病重,老朋友颜延之前来抚手安慰:“陶啊,偶看你这次是不行了,泥可要看开点啊!”陶渊明大袖一挥,豪气干云地说道:“有生就有死,早死晚死都是死。晚死没赚,早死也不亏。”真够看得开的。接着他又不无懊恼地说:“(怎么搞地),昨晚还是个大活人,今早就上了阎王簿。”接着又幽幽一叹:“遗体还没有入土,神魂已远在归途。”(这句我翻得还不够味,更白话一点就是:尸首还在这儿挺着,魂儿早把我丢开跑得没影了)。接着以一种不胜其扰的口吻说:“小儿子拉着我啼哭,好朋友抱着我落泪。”接着一付超然于外的样子说:“再也计算不了得失,再也感觉不到是非。”接着又是看破一切的样子说:“千秋万载之后,谁还知道这些荣辱?(荣辱这种东西太可笑了!)”最后又忽然想起了什么的样子,一跃而起,捶手拍床:“遗憾倒是有一条,那就是酒还没喝足。”他不是卧病在床的吗,但是一谈到酒就精神亢奋!

这三首诗应该放在一起欣赏,但每一首风格都不太相同。一般认为第三首艺术上和哲理上要高明一些。第一首一般人的评论主要在于陶渊明面对生死时的旷达和诙谐。但是,我觉得第一首其实趣味还不止于此。就象我在上面说到的那样,这首诗里面陶渊明的情绪虽然在总体上确实是旷达,但微妙的变化是非常丰富的,如果用景色来比喻的话,那可谓是“一步换一景”,最后两句更象是神龙摆尾一样有力。所以苏轼说“渊明作诗不多,然其质而实绮, 癯而实腴。”这话是非常到位的。陶渊明的诗,表面上质朴而清癯,实质上是绮丽而丰腴。

第二首在这组诗里主要是起到一个“承上启下”的作用——上承第一首最后的“酒没喝足”的遗憾,下启第三首开头送葬的萧瑟。顺着第一首的话头,第二首开头说道:“生前无酒可饮,死后享受礼遇。”这是对自己人生的自我解嘲,并引出下面的诗句交代受到怎样优待。“酒樽湛满美酒,美酒泛起绿蚁。桌上摆满佳肴,身边亲友哭泣。”这基本上就是有酒有肉有秀。可惜啊,对于这一切都无福享受了:“想喝喝不到(美酒),想尝尝不着(佳肴)。想看看不见(亲友),想说说不出(下面的话)。”想说什么呢?是不是就下面的诗句:“往常睡在高堂,如今要长眠荒郊。出了这个家门,就进了永远的夜幕。”在第二首诗里,情绪主要是从第一首的诙谐引出遗憾和无奈,结尾又转向淡淡的苍凉。意向已经从哭灵发生转变,提示了第三首的送葬。

第三首里,场景从室内转向室外,描绘了诸多的外景:秋风,秋霜,白杨,荒草,满山的坟冢,马,自己的墓穴。这些外景营造萧瑟苍凉的氛围。然后又从“墓穴一经关闭,再也不见光明。”的万分苍凉中联想到过去的所有的先贤和圣人都是如此:“永远不见光明,先贤也如此这般,这般无可奈何。”于是作者又从这种人类共同的无奈当中消解了自己的孤独,也得到一种启示。于是他转而豁达坦然地说:“送葬的人已经离去,回到各自的家舍。亲戚们还留有伤悲,其他人已放声高歌。”他最后获得哲学上的终极安慰:“死去不过是一种回归——来自苍茫的天地,回到大块的山河。”陶渊明的原话说得好得多:“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这是陶渊明留给人类的千古箴言,千古启示。这三首诗的若干字数其实都浩浩荡荡地归向这个最终的开悟。但是,如果没有上面若干铺垫,这个开悟自然是不能够成立的。从这三首诗里,我们可以具体地看到,陶渊明的开悟在两种情绪的调和中产生。这两种情绪就是作为“阳”的“旷达诙谐”和作为“阴”的“无奈苍凉”。在这种阴阳调和中,陶渊明的灵魂仿佛如飞鹤冲天而起,又仿佛如朝阳喷薄而出,在顺应大化的哲学层面达到灵魂的逍遥自在。

P.S. 中国哲学的“大化”论和陶渊明的“顺化”思想以后再专门谈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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