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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园 父亲的革命,第七章1

第七章

一

就一句话,当时所有人都懵了。男儿膝下有黄金。更何况,父亲他们平时已经习惯了,对跪倒在地的这个人多少有些仰视心理。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在这个时刻得到了超乎科学证据的验证。时间凝固了,空间消失了。如同夜暗中闪光灯瞬间耀眼之后,虽然一切都重归混沌,但视觉还残留着清晰的周边图象。父亲知道张良‘孺子可教’的故事,知道韩信‘胯下之辱’的故事。然而,中国有几个人心甘情愿给外人下跪。那是臣子对皇上的大礼,儿子对父亲的孝顺,奴才对主人的谄媚。就算是张良韩信,他们两人在忍气吞声时还都是不起眼的小人物,可谢富治已经是堂堂三八五旅政委,共产党在太行分区的最高军政首长。

“老人家,我给你跪下了。如果您还不相信我们,我就一直跪在这里。”

老大爷眼里流出了流水,他颤巍巍地把谢富治拉起来,语不成调地咕哝:“这位首长,这位首长?”

父亲也不管什么保密规定了,赶紧说:“这就是我们谢政委,三八五旅的谢富治政委。”

“谢政委,三八五旅?”老人家当然知道谢富治的大名,他感动地说:“我老头子什么东西,敢当这一跪吗?没说的,谢政委,这个路我带,我在这山里转了几十年,就是你说一棵草也知道它的地儿。今晚拼掉这把老骨头也把你们带出去。”

老大娘担心地说:“老头子,快别吓死人了,枪枪炮炮往外冲,你行吗?”

老大爷把褡裢往肩头一摔,袒露出燕赵悲歌般的天然豪气,对老伴喝道:“妇道人家,罗嗦个啥?走你的路,告诉黑蛋娘把粮食藏好,逃荒去吧。”

谢富治安慰老大娘说:“大娘,就让大爷和我走一块儿吧。我保证,枪子儿过来,伤不了我,也绝不会伤着大爷。”

说完,谢富治拉着老人家,指点着山下两堆较大的火光,问道:“在那两个村子之间,有没有路穿过?”

老大爷判断了一下方位,肯定地回答:“有。”

“不能离村子太近。”

“最少有三里。”

“好,我们就从那里穿过去。老人家,真不怕?”

“我这把老骨头跟谢政委在一块,就是死了也值得。怕什么?”

“老英雄,宝刀不老呀。”谢富治拍着老人家的肩膀说。

“老了,不中用了。要倒退三四十年,俺也跟你们打鬼子。不过俺两个儿子都在给八路军做事,大孙子还在你们部队呢,是陈赓的部队。”老大爷显得很自豪。

二

紧接着,谢富治给部队下了死命令,立即轻装,扔掉一切多余累赘的东西。给牲口蹄子穿上草窠子,急行军时,不许出声,不许点火。从武涉公路敌人占据的两个村庄之间插过去,跳出合围圈。这是一个大胆的决定,因为敌人驻扎的村庄,最大间距也不过十华里,万一被发觉,便有遭受两面夹攻的危险。

启明星升起来了,灿烂的的天河繁星闪烁。部队沿着弯曲的小道,悄没声息地下了山。刚开始,谢富治想让父亲搀扶着老人家点儿,老人家觉得受到了莫大的侮辱,用拳头拍拍自己的胸部,大声说:“谢政委,别在老汉我面前充小年青。我这把老骨头还硬朗着呢。不信,你往这儿打一拳试试?”

谢富治低着头,用拳头轻轻在老人家胸口拍了拍,没奈何地说:“信,我当然相信。太行山的人,谁个的骨头不比太行山的石头硬?”

谢富治牵着自己的马,和老人家一块儿走在队伍最前面。父亲和钟明锋的特务连紧跟在后面。一路上,就听谢富治有一句没一句的和老人家唠咯。老人家住哪儿?哦,住后山的下桃花峪,离这儿十多里地。今儿个过来,是照看一下半山腰子上的几垧地。也不指望多收成,就别叫地荒了的意思。谢富治自小在农村长大,对农家琐事儿很熟悉。麦子哪,包谷哪,山药蛋;鸡哪,鸭呀,老母猪。什么时候翻耕,什么时候下种,培土,出草,上肥,灌水,收割,一套一套的。父亲心说:都啥时候了,还有心管这些婆婆妈妈的事儿,他跟在后边心情可是越来越紧张。因为,越靠近山脚,敌人点燃的篝火就越亮堂。起初,几步远就看不到对面人影,渐渐地你可以看见他脸上的轮廓,最后连他身上穿着的灰暗军装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钟明锋是红军时期的老兵,这时也忍不住用手擦拭额前的汗水。父亲清晰地听到身后战士不时地拉动枪栓的“卡嗒”声,惹得钟明锋几次恶狠狠地回头瞪眼睛。

这位老人家对道路非常熟悉。选择的小道很不显眼,而且恰恰在两个村庄的中间穿过。临近封锁线的最后一个叉口,谢富治放慢了脚步。没有任何命令,钟明锋立即带着特务连冲了过去,迅速在道路两侧展开,占据所有可能的障碍物和掩蔽点,掩护部队通过。

这时,篝火已经照得周围的房屋,树木亮堂堂的。父亲感觉部队就像被人拔光了毛的一群鸭子,裸露在周围的狼群中。要是突然冒出一支鬼子的巡逻队该怎么办?父亲连想都不敢想,简直就想闭上眼睛。他偷眼看看身旁的谢富治,发现他牵着马笼头,神情自若,步履稳健,只有他的衣领和肩头已经被汗水湿透。这让父亲紧张的心情稍有放松。然而,走到火光最亮的地方,谢富治带着马离开队伍,平静地站到一边,让后续部队先走。老人家发现了,转头一看,顿时明白,马上就要过去。父亲想拉住他继续往前行,老人家二话不说,摔开父亲,毅然站到了谢富治的身边。谢富治看看下巴高昂地老人,先是略带责备的诧异,接着是一点感激,然后难得地笑了笑,没有吭声。当然,在这接骨眼儿上,大家连大口呼吸都怕惊动敌人,也确实没人敢言语。

拉拉杂杂的部队从并肩站立着的谢富治和老人身边通过,漫长的队列好像永远也看不到尽头。谢富治,手紧紧扣着坐骑的笼头,和老人钉立在那里,就像城市中的青铜雕像。每个路过战士,看见他们都会露出惊奇的目光。接着,这些战士紧张的表情就会放松下来,步履也会轻快许多。父亲内心突然有一种奇特的感觉,谢富治,老人;老人,谢富治。这鱼水交融的景象,不正是军队和人民坦诚相对的真实写照吗?历史有时像白开水一样清澈透明,不需要学者的复杂解释。对普通老百姓来说,他们不屑于谁用过去的荣耀擦拭今天的屁股,也不相信谁用甜言蜜语开出的空头许诺。他们的诉求简单,清楚,直接了当:谁跪在他们面前,他们就拥护谁,发自内心的高呼万岁;谁要真以为自己就是万岁,骑在他们脖子上,他们就想方设法折腾他,直到最终打倒他。

等过了公路,火光渐渐被抛到身后,父亲才突然想起,怎么过村子时没有听到老百姓的狗叫。按说,日本人的扫荡,不可能每个村庄都去跑反呀。看着父亲莫名其妙的表情,谢富治得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呀,吃了狗肉,连打狗运动都忘了?”

原来太行山展开过一次打狗运动,动员根据地的老百姓把养的狗统统杀光了,目的就是为了八路军,游击队夜间行动方便。父亲不得不佩服八路军高层领导的先见之明。快到武涉公路,谢富治和老人告别。他让人拿来几块大洋和一些干粮。老人留下了干粮,大洋坚决不要。天快亮了,谢富治没有时间多说,他必须带领部队迅速穿过公路。公路便于敌机械化部队运动,也是八路军最危险的地方。过了公路,父亲意外地发现自己的肩头血迹班班。他不经意地瞟了眼谢富治坐骑的马笼头,注意到上面的铁环带着些许很不起眼的小毛刺,而且也带着血渍。

谢富治回头望望远去的山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三

谢富治长舒的一口气还没吐干净,部队就落入了敌人的第二个包围圈。

过了武涉公路,满以为跳到了外线,谁知道,这次敌人的“扫荡”和以往大不相同,公路以北也是合围的形势,西边,沿着清漳河向北,所有村庄都密密麻麻驻满了敌人,东边同样是枪声、炮声不断。事后知道敌人合击的重点,正是清漳河上流的麻城地区,那里是总部所在地。

旅部穿越公路后,稍事休息,向十四团活动的永和镇方向前进。没走几步,前方的侦察员火急火燎跑过来,说有大队日军迎头开来。很明显,部队无法再往前走。但也不能后退,现在已经大天白亮,武涉公路上日军的汽车往来不绝。不过,这没什么关系,土八路啥都不行,就是滑溜得像泥鳅,混的是人熟地熟会钻山沟。谢富治马上命令部队转入路旁的小山坳子,从那儿有小路可以绕过去。不想,刚进到山坳子里面,一大早撒出去的侦察员全回来了,报告的消息大同小异:前方村庄有敌人驻守,此路不通。谢富治当即傻了眼:好嘛,前后左右,四面八方全是敌人。旅部这一大摊子脆弱的“电灯泡”,没有强有力的战斗部队掩护,一旦被敌人发现,简直就是死路一条。谢富治皱着眉头说:“这次敌人扫荡,没有五万人的兵力摆不出这个阵势。”

这时,山头警戒部队报告:看见敌人钢盔闪光。敌军大队已经接近小山坳子。

所有人的目光齐唰唰地盯着谢富治。局势真是“泰山崩于前”,但谢富治并非“而色不变”。他脸色大变,变得更青,更黑,更如刀劈斧削般冷峻。

解放后,很多文艺作品描述在监狱中和敌人英勇斗争的主人公时,最喜欢说:共产党员是特殊材料制成的,具有钢铁意志。就父亲的体验来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大多数共产党员其实也是普通人,也有七情六欲和胆小懦弱。后来,在组织整理重庆渣滓洞的革命烈士资料时,他注意到被捕的地下党高层领导绝大多数都在敌人的酷刑下叛变,导致整个重庆地下党组织几乎全盘覆灭,而坚持下来的大多是对敌人没有多大价值的基层党员。当然,这一冷酷的事实也反衬出江姐等人的坚贞不屈是何等的珍贵,何等的值得世人敬重。

但是,用这句话来形容眼下的谢富治真是再恰当不过了,虽然他面对的不是敌人的酷刑。谢富治需要承受的是超乎寻常的高强环境压力,是整个部队,近两千人,命悬于一线的生死关头。在这种情况下,按一般小说电影的俗套,主人公最好热血沸腾,每人发上一手榴弹,然后振臂高呼,和敌人拼了。当然,要真这么做,也就不是谢富治了。谢富治的最大特点就是在越困难,越危险,越千钧一发的时候,他的头脑越沉着,越冷静,越清醒,就如同一块透明的冰晶凸透镜,摈弃所有的情感和杂念,把全部思维的阳光聚焦在一个点:出路,如何把部队毫发无损地带出困境?简单地说,战争中的谢富治就像当年棋盘前的‘石佛’李昌镐,面无表情,全神贯注,总能在众人晕头转向的复杂局面中找出一条半目险胜的诡道。

谢富治干脆下令:“加强警戒,封锁消息,不许生火冒烟,就地宿营”。

一个绝对需要过人胆量的命令。小山坳子长不过两三里地,近两千人,数百匹骡马挤在里面,伸伸腿都难,就靠着旁边一个小山包遮挡住大路上通行的敌军视线。而这个所谓的小山包坡度平缓,光秃秃的,根本就无险可守。万一,敌人的骑兵侦察队突发奇想,离开大道往山包上一遛哒,那本书也就不用写了,因为作者没了。但谢富治的判断是:这里已经是敌人后方,又经过反覆扫荡,所以,反而不容易引起敌人的注意。

父亲和特务连在山头潜伏,监视迎面过来的敌军大队。只见日军首先过来的是一小队骑兵,接着是清一色的七八门小钢炮,驮在马背上。炮队后面是大队步兵,整齐的三八大盖,钢盔,背包,大皮鞋,走起路来卡喳卡喳响。步兵大队中间,各色轻重机枪,迫击炮,掷弹筒,密密麻麻,好像堆集在一大块黄酱病猪肉上的瘤子。父亲真觉得头皮发麻,手脚发麻,心乱如麻。

敌人大队伍过完,谢富治又派出便衣人员四下去摸敌情,打探消息。过了几个小时,敌情依然如故,四周围枪炮声不断。只是旅部所在的小山坳却依旧很安静。事实证明谢富治的判断正确。谢富治变得神态轻松,甩甩胳膊说:“正好,跑了一晚上,大家都累了,休息休息。”

他让人找到山坳子里的一间小房子做旅部,然后命令部队节约干粮,饮水,准备过日子了。父亲没想到,这一呆就是五天五夜。这五天是敌人扫荡最疯狂时期,而旅部却在小山坳中过着世外桃源的生活,平平安安。

不过,呆在笼子里的世外桃源也没有那么舒适。九十月天的太行山,白昼还行,到了晚上气温骤降,父亲他们的单薄衣服根本抗不住霜寒,冻得人直打哆嗦。几天下来,部队的病号数量直线上升。病号千奇百怪,就是不包括泄肚子。到了第四天,熟干粮吃光了,只好就凉水啃生面疙瘩,生苞米,生土豆,生豆子,所以人人都泄肚子。泄肚子是正常人,不泄反而有问题。父亲发明了一个办法,把生玉米粒用水泡软,和着生土豆包在一块包袱皮里,放在地上用石头砸,木棍碾。最后用手使劲揉,利用摩擦生热,把食物弄得有点‘熟味’。就这样,部队始终没有怨言,因为谢富治以身作则,自己坚持和大家吃一样的东西。副旅长杨胡子刚从苏联回来,不知道谢富治的脾气,弄来几个荞麦面饼子给谢富治吃。谢富治挥挥手,叫他赶快拿走。杨胡子也是烦人,拿起一块,使劲咬了一口,想香香老谢:“你不吃,我吃。唉,真香呐。”

谢富治抢上一步,从他嘴里把饼子扯下来,啪在桌子上,厉声道:“吃,我叫你吃。现在什么时候,你想扰乱军心吗?少吃一口死不了人。”然后,对父亲说:“把它们统统交给卫生队。”

看看可怜的杨胡子,一口饼还含在嘴里,吞也不是,吐也不是,搁嘴里转一圈也怕出声。父亲只好硬着头皮说:“卫生队还剩得有干粮。”

谢富治又对特务连连长钟明锋说:“那就给你们特务连。”

钟明锋啪地一个立正:“报告首长,特务连吃饱喝足了。”

谢富治双手撑在桌上,面带威胁地说:“我命令:你们俩立即处理这些干粮,卫生队,女同志,战斗部队的战士,都行。就是不准搁在旅部。不执行命令,纪律处分。明白吗?”

四

五天后,等到弄清黎城以北确实是敌人的空隙以后,谢富治便率部由涉县以北又一次冒险穿过清漳河,向黎城以南南委泉方向转移。

过了清漳河,进入一道山口,只见对面远远的山顶上,有一堆雪白的东西,在闪闪发光。不像庙宇,也不像庄户人家的房屋。白丁油嘴滑舌地对父亲说:“奇怪,白花花那么耀眼,莫非是仙女下凡来接咱们?”

父亲啐了他一口:“想仙女想疯了。也不看啥时候,还穷开心。那上面包不准是敌人。”

白丁大大咧咧地说:“神经衰弱,我看你吓出恐日病了。敌人?敌人跑大山顶上干什么?”

他看见谢富治正在用望远镜观察,便嘻皮笑脸地凑上去:“政委,看清楚了吗?是不是仙女下凡?”

谢富治铁青着脸。厉声喝道:“白丁,好大胆子,再胡说八道老子毙了你。那是敌人在山头搭的哨棚。”

山顶上的确是敌人的临时哨所。皇军这次扫荡真是花样百出。前有据点封锁,后有大部队合击。铁壁合围,反复剔抉不说,最外围还要在高山顶上设置哨所,封锁道路,通道,像捕鱼一般设下重重大网,层层拦截,妄图把八路军一网打尽。部队好不容易才从敌人的缝隙中钻出来,跳过了清漳河,决不能折回原路。但眼下这些哨棚怎么办?现在旅部的情况就是:前有封锁,后有追兵。四周险山恶水,道路狭隘。指挥员只要稍微犹豫,旅直属队仍有覆没的危险。

谢富治放下望远镜,咬着嘴唇,冷冰冰地,好像是自言自语:“敌人既然在高山顶上搭哨棚,兵力不会太大,要乘着敌人还没有判断准确我们是什么部队,有什么意图以前,从山角下冲过去。”他瞪着眼把特务连连长叫来,命令道:“立即抢占对面山腰的阵地,监视山顶敌人。敌人有什么动静,不惜一切代价坚决顶住,掩护旅直通过。”然后带领大队人马浩浩荡荡朝大山脚下冲去。

再次证明,谢富治的判断非常准确。敌人也许是吓呆了,也许把我军当成了他们的大部队,很长时间竟没有反应。等到旅部的队伍已经过完,只剩下后边一些骡马辎重的时候,敌人才突然意识过来,开始用机枪扫射。子弹打得满沟火星乱蹦,土石飞扬,但是,部队的后尾都已进入大山下的死角一带。沿着死角,部队跑步前进。风声紧,枪声急,人们不顾一切加快脚步,一口气跑了十多里地。跑出敌人的机枪射界,大家才发现竟没有遭受任何伤亡。

还没喘口气,对面山梁上劈拍劈拍飞来几颗子弹,从骑在马上的谢富治耳边嚓过。谢富治吓出一身冷汗,喊了一声:“好家伙,瞄着骑马地打。”他跳下马,还没下命令,尖刀班就玩命似地冲了上去。他们清楚前面山梁对旅部是生死攸关。上得山梁一看,什么也没有。事后才知道是几个民兵,错把三八五旅旅部当成日本鬼子了。弄明白后,谢富治说:“真是好样的,差点要了我的命。”

渡过险关,到了南委泉,查清这一带确实是敌人的空隙,同时,和活动在这一带的十四团,地方工作队都取得了联系,于是,组织力量,立即向大山上敌人设置的临时据点,展开攻击。白丁和部队一起去,可惜,没有攻下来。白丁回来对父亲说:“倒霉,那哨棚的敌人就十来个人,但地势太险,他们又有机枪,很顽强,我们伤亡不小,吃了亏。”

五

这时,敌情又发生变化。敌人进攻黄烟洞的主力,正沿着这条路向黎城撤退。谢富治便带着一个多团的战斗部队,连夜冒着大雨,转到黎城北面三十亩一带山地设伏。他判断这是敌人的必经之地。第二天上午,敌人的大队人马果然蜂拥而来。要说谢富治确实会选地方,敌人恰好到了设伏的地点就开始大休息,黄澄澄的人马成堆成堆的挤在一起。日军从扫荡开始以来,一直处在顺风头,没吃什么亏,这会儿完全松懈下来。我们设伏的机枪阵地离公路只有五十米,敌人却一点也没察觉。官兵们有说有笑,打打闹闹,有的拿着水壶喝水,有的端上碗吃饭,有的放下背包打盹,还有一群人居然并肩跳起了浪人舞,唱起了皇军的军歌。

谢富治一声号令,我军的各种火器从两面山上同时开火,打得敌人满沟乱窜,人喊马叫,死的死,伤的伤,血肉横飞,足有二十多分钟,不能还手。谢富治一直都是端端正正的立在半山腰里,来回走动,指挥部队。正打得起劲,谢富治突然下令吹号后撤。父亲莫名其妙,谢富治说:“打仗要动脑子,不能光图痛快。敌人这么多,少说也有个把联队,我们一口啃不动。你没看见敌人把炮都架好了吗?这说明他们已经回过神来,马上要展开火力反扑,我们人少,武器差,再打要吃亏的。”

果然,父亲他们撤退下来,刚翻过山梁,敌人的炮弹就轰隆轰隆的朝山头飞来。事后老乡说,敌人光抬运死伤人员的担架就用了二,三百副,而我军只牺牲一人,伤两人而已,可以说赚了大钱。像这样的巧仗谢富治和旅长陈锡联还指挥了好几次,他们好像有天生的本领,专门在敌人的节骨眼上打。同时,三八五旅还向白晋线上的日军后方据点出击,打得敌人顾头不顾屁股,终于粉碎了敌人前所未有的大扫荡。

六

敌人的扫荡结束后,部队转回老根据地。路上,父亲提出想到附近的下桃花峪村,看看那位给我们带过路的老人家。谢富治骑在马上没有回头。父亲也没再说第二遍,他知道谢富治听觉很灵敏。过了好一阵,谢富治下马,停下脚步,等落在后面的父亲跟上来,然后说:“黎明,你说得对。我们任何时候都不能忘记帮助过我们的老乡。这样吧,我们都过去看看,全体旅政治部的人都去。”

路上经过上桃花峪村。父亲他们看见村庄四周全是鹿柴焚烧过后遗留的灰烬,足有一丈多宽,两三寸厚。残灰被风刮去的地方,露出焦糊的泥土,似乎那呼呼的火势还在耳边啸鸣。看那没有烧尽的木料,被焚烧的不光是树丫禾杆,还有盖房的梁,柱,门,窗以及各类家具。进村一看,家家户户墙倒屋塌,门窗如同扒光了牙齿的嘴巴,黑洞洞的看着吓人。遍地瓦砾,地窖被撬开,坛瓮,锅灶被砸烂,粮食成饼成坨被抛撒践踏。鹑衣败絮,迎风飘拽。日本鬼子在抗日根据地的三光政策真是灭绝人性。所到之处,挖地三尺,抢掠一空。父亲他们在村里找不到人,谢富治青着脸,咬着牙说:“怕是到后山收尸去了。”

那时节,太行山根据地的许多村庄附近都有地道,日本人一来,全村人都躲进去。父亲他们去了后山,果然看见人们在几孔地道前忙活。这些地道有出入口,顶上还开着天窗,但大多是否狭窄矮小。日本人发现地道口后,喊话让老百姓出来,老百姓不肯。日本人就在洞口堆上柴草,点燃后用鼓风机往地道内灌烟。地道里人多,来不及逃跑,很多人被滚滚而来的烈焰浓烟烧死或窒息而死。父亲他们看见一具又一具尸体从地道口抬出来,有的烧成了木炭状,焦黑一团,面目全非,只有躯体手脚依稀可辩。还有几具是窒息而死,身体奇形怪状弯曲着,眼珠爆出眼眶,呲牙咧嘴恐怖万状。男女老幼哭的哭,叫的叫,一片愁云,遍地哀声。谢富治带领大家帮忙搬运尸体,起新坟。所有干部战士恨得牙齿直痒痒。父亲始终记得那几棵老槐树,几片衰草残花,以及朔风凛厉,纸灰飞扬中的惊天动地哀哭声。

七

第二天,部队到了下桃花峪村。和上桃花峪村不同,下桃花峪村周围没有鹿柴烧过的痕迹,说明日本人没有在村里驻扎。但进村后依旧是房到屋塌,到处是烧得肠肚爆裂的牲畜残骸,发出阵阵恶心的臭味。走了几家,发现家家带孝,奇怪的是活着的都是妇女。全村不论老幼,一个男性都没有。父亲想老百姓逃难都是全家在一块儿,总不成日本人光杀男人吧。亏了谢富治手下特务连的那帮本乡本土战士,他们很快就弄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原来,村里有几家人在敌占区有亲戚。大扫荡前几天,来了两个走亲戚的,说日本人对良民不抢不杀,敌占区那边什么都能买到,不像根据地这边缺油少盐。这些话传到村干部耳朵里,他们都相信了。大扫荡一开始,这两个人就给村干部出主意:只要大家整整齐齐列队欢迎皇军,日本人一定会保护全村人不受伤害。临到皇军快来时,村长黑蛋,就是那位向导老大爷的大儿子,召集全村人商议,这时老爷子已经回来。老爷子坚决反对,但架不住大家都害怕皇军,于是搞了一个折衷方案:所有男人前去欢迎,所有妇女都躲到后山地道中,等到没事再出来。结果日本人到达后二话不说,把全村大人孩子围起来就用机枪扫,然后进村放火抢劫。幸亏他们没有停留,也没有搜山,全村妇女得以保全。妇女们回家后光收尸就收了好几天。

谢富治听说后,忿恨的心头像堵了块东西。他好容易找到到老爷子的家,老大娘坐在门坎上,头裹白布,面如死灰,痴呆呆,无神的眼珠直瞪瞪地盯着面前的一块纸做的牌位。父亲上前问她话,她就如泥塑木雕一般,一言不发。离她不远,坐着另一位年轻一些的女子,麻蓑被肩,眼泪汪汪,手上拿着几纸牌位,地上燃着一柱香。问她话,同样是一声不吭。场院中有几块木料,似乎是在打棺材。谢富治觉得憋屈得慌,冲上去拿着斧头狠砍了几下,然后拍掉手上的木屑,对父亲说:“黎明,你留在这里,把上下桃花峪村惨案的材料整理整理。我要上报师部,总部。这里发生的事对我们革命军人,对根据地的老百姓都是最好的教材。要当汉奸还是要拿起枪来抵抗?这里有没有党组织?有没有民兵?管他有没有,这个村的工作肯定遭透了,村里的大权一定是被地主富农坏分子和他们的狗腿子把持了。他妈的那两个走亲戚的家伙肯定是汉奸,愚蠢的村干部,可怜那帮老百姓了。”

父亲要求谢富治给他配一个本地出身的战士,谢富治把通讯员王丙寅交给他。两个人跑了几天,很快把所有情况都弄清楚了。统计出的两村死亡人数:上桃花峪村一百五十三人,下桃花峪村二百零六人。两个村庄因为处地偏僻,在过去日本人的历次扫荡中都没有受到大的影响,所以,村干部对敌斗争的经验也比较欠缺。这次大扫荡开始后,周围村庄相继遭到日本人的蹂躏,而这两个村庄就像处在风暴眼中,过着一种外紧内松的虚假安定日子。外面的空气越来越紧张,八路军又无影无踪,村里就剩下些没有武器,没有经验的民兵,放放哨还凑合,真打起来根本不顶用。村干部个个紧张害怕,成天捉摸日本人什么时候来,来了该怎么办。大扫荡临近尾声,果然来了一股日本人,上桃花峪村干部惊慌失措,刚听到一点风声就带着全体村民往后山地道躲藏,地道内人多空气差,又没吃的,呆久了老人哼,小孩叫,便派人回村察看动静,不幸正好碰上搜山的日本人。他们顺藤摸瓜找到地道口,造成惨案。下桃花峪村倒霉在两个回村走亲戚的人家。父亲重点调查了这两家的情况,发现他们不大可能是汉奸。虽然两人出头欢迎皇军,但后来也都被日本人杀害,属于受害者之列。两村的村干部也大同小异,都来自贫苦农民家庭(父亲心里嘀咕:这穷乡僻壤的鬼地方顶多不过几家富裕中农,哪儿去找富农,更别说地主了),党组织也是抗日根据地建立后成立的。下桃花峪村村长黑蛋的父亲还是那位给三八五旅旅部带路的老人家,根本不可能是坏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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