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读《西方哲学史》(马克思) -- texasredneck

2011-12-15 00:35:42caoban
楼主这种目的性太强的教育令人失望,

如果对马克思的理解仅仅停留在罗素,那么楼主的哲学或思想也就停留在1970年代末,1980年代初。

和楼主差不多,我也是从罗素那里才相信看到了马克思的问题,真正开始反思之前对哲学的一些理解——之前也自我提出疑问,但同事认为你发疯,没事找事,直到看了罗素西方哲学史开篇关于哲学的定义,耳目一新,才让我知道自己的先前的疑问并不错。

罗素对马克思的概括也算不错,与中国的普及版马克思有许多相通之处,就此而言罗素对马克思的批判是成立的。也是至此后,我不相信人类进步,无论智力、道德或文明,除了技术引发的社会变化,那不叫进步,而是应对;那让我开拓了视野,看到了其他人,走向尼采、福柯;但我并没放弃马克思。因为哲学思考不是可能放弃的,能放弃的是信仰,思考后的马克思还会在你身上,你的眼睛和理论中。

而且,且慢,马克思真的仅仅是罗素概括的那样吗?罗素的马克思其实是斯大林的马克思,我怀疑罗素对马克思的概括是看了苏联的阐释,是斯大林版,哲学史学者对他不熟悉的哲学(哲学体系和传统)往往都采取的这种简便的研究方式,直到今天都是。我当然这是猜测;但如果猜测不错,那么罗素批判的就是苏联的共产主义,苏联版的马克思。

说是猜测,但也不是没有根据。罗素是英美哲学传统,马克思是大陆哲学,罗素是数理逻辑哲学和分析哲学,马克思则是政治社会和历史哲学;这两家实在相差太远,尽管都住在哲学这个地球上。因此,罗素的概括中自然省略了马克思太多的东西,把马克思变得和黑格尔一样无趣了。但只要认真读过马克思的《共产党宣言》,《德意志意识形态》,《法兰西内战》,《路易波那巴特的雾月十八日》等其中任何一篇,我们发现马克思著作中的马克思就是我们完全陌生的,不是斯大林版,也不是艾思齐或李达版,也不是罗素版。马克思是他自己。我不是说马克思是法兰克福,或葛兰西,或阿尔都塞,都不是;马克思是他自己,他的文章思想的魅力是他自己的。哪怕你并不全懂马克思的全文,还是迷人的。你说他是老愤青是欺负死人不会说话。

另一关键错误在于,你怎么能全相信罗素呢?罗素当然是不错的哲学家,但在人类思想史,哲学史上,他不是可以同马克思比肩的哲学家和思想家。我不大相信一颗稍小的心灵可以理解一个更大的心灵。罗素是用英国的经验主义传统,刚刚开始的逻辑实证主义来批评马克思。他批判马克思痴迷于宏大体系构建,骨子有犹太教末世的情节,都对,也真让我看到了我从没想到的问题。但哲学在很大程度上不就是一种关于世界的想象和游戏吗,从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奥古斯丁、阿奎那开始,但维特根斯坦的语言游戏,存在主义,其实也都是一种关于世界的想象。罗素以为自己脚踏实地了,不想人类体系问题了,但他想的问题:当他不在办公室之际他何以确信办公桌还在办公室里,这种问题其实与他批评的马克思的人类想象难道不是同类的智力训练吗?

其实,当我后来重新阅读马克思的时候,他的体系已经不那么重要了,他的体系在很大程度是马自己都未必认同的马克思主义者创造的。但马的见识重要,许多当时令人耳目一新,今天却已经成为今天的常识,例如经济基础对上层建筑的影响,资本主义对人的解放,对个人主义的塑造,全球化,婚姻家庭在资本主义时代的变化,阶级斗争,不同的阶级立场不同,视角不同,因此“真理”不同,经济社会生活对人的思维、行为方式、价值判断的塑造;他对历史细节、历史中社会情绪心理的敏感;他杰出的修辞能力,想想,“一个幽灵在欧洲游荡着”,“批判的武器当然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他们不能代表自己,只能被代表”;马克思挖苦人的能力,批判普鲁东的《贫困的哲学》用的戏仿,颠倒了原标题的语序,就成了《哲学的贫困》。你可以忘记这本书的内容,但你忘不了这个犀利的批判,一个词语秩序的颠倒,就把普鲁东的辛苦颠覆了——请问这条河里有谁看过普鲁东的这本书呢?!

马克思作为一流思想家,如果不能算你认为的一流哲学家的话,引发了太多后世的现代哲学和学术流派,包括反对派,法兰克福学派,哈贝马斯,结构主义,后结构主义,尼采的谱系学,福柯的知识考古学,源头似乎都是从马克思开始,至少都有马克思的份;包括历史学的年鉴学派,社会学上他是三大经典学者之首(韦伯,涂尔干),说夸张点,韦伯几乎一辈子就是在回应和发展马克思的命题,论证诸如宗教这类精神文化有时也起决定性作用,但韦伯自己都说,大致是,前提是马克思;政治学上托克维尔《美国的民主》中发挥的个人主义发生逻辑,和马克思也是异曲同工。

很奇怪的是,自由派经济学大佬,芝加哥学派领袖弗里德曼,在《资本主义与自由》中,认为其实犹太人应当感谢资本主义,尽管犹太人太多左派,反对资本主义,包括马克思和托洛茨基等,因为是资本主义才使得犹太人得以自由和发展。但这篇文章不过重复了约120年前马克思论犹太人问题中提出的论证。我不是说弗里德曼抄袭,思想不存在抄袭的问题;我只是说从罗素来理解马克思是非常不够的,就如同从艾思齐来理解马克思一样。

因此当你说马克思“是一个很有些狂妄自大的天才”之际,我认为你说对了一半,天才,不错;但很有些狂妄自大那半句应留给你自己。

但马克思也仅仅是天才,不是先知,不是上帝,他不可能提出解救人类的良方。他也说了,哲学家只是解释世界,重要的在于改造世界——这等于在说,他知道自己的局限。他的资本论是政治经济学,与今天的经济学基本没什么关系了;他的基于欧洲的社会发展模式放到东方、中国显然是削足适履。但如果一个学者仅仅因为这些就被你否定了,哪么还有哪一位学者不应被否定呢?这是混淆是非的标准。

不错,文革时期,中国人是把马克思主义当成永恒真理来尊崇的;但你现在这种否定马克思的标准也不过是文革的那种思维方式的反转。坦白的说,你看似在讨论学术,但并不懂什么是学术,你坚持的还是文革时庸俗政治的判断标准——希望有永恒的拯救社会的真理,如果不是,那就是近乎垃圾甚至是骗术。如果曾经有过这个标准,那么在读了罗素之后也早应放弃了,还是捡起毛的那句话吧:“愚公移山,改造中国”——干活,犯错误,总结经验,继续干活,中国人得几代人奋斗,像愚公那样,每天挖山不止!

在这个意义上,我认为,确实如你暗示的那样,中国共产党人其实从来没真的迷信马克思主义的诸多论断;真迷信的人,都失败了。这可以看看毛的著作,从一开始起就太多违反马克思的论断了,从中国社会各阶级分析开始,强调农民革命,农村包围城市,共产党(这和马克思的共产党人很不同),三大作风,三大法宝,社会主义改造等等;有成功的经验,也有象文革这种——我认为的(因为有人不一定这么认为)——灾难性教训。即使如此,有一点仍然是明确的,毛不迷信马克思的论断。毛一辈子最痛恨的是教条主义,而不是经验主义,为什么,道理就在此!张春桥当年要把两者放在一起批,毛马上就指出,两者是不一样的。所谓教条主义,就是要把马克思的话、论断,特别是斯大林版的,当成真理,天条。

毛在其他地方,例如《人民民主专政》中,说过的,相信马克思主义,走俄国人的路,不是因为那是真理,而是只有那样才能救中国。实践才能救中国,即使真理自身救不了。话说到这份上了,如果还不明白,那真只能算是你不聪明了:毛说得是,就是因为对中国的关切,对中国未来的关切,我们选择了马克思主义,用它作为理想来唤起民众,其实也就是把它作为工具来唤醒中华和建设中国,不是当神供在那里拜的。毛也还说了,我们试着学了西方很多东西,但结果都是老师打学生,我们然后才选了马克思。这话也说清楚了,选了马克思还真不是因为那是“真理”,而是因为其有用。毛是实用主义者,哲学意义上的,同样不是马克思的德国传统的哲学。

在这条河里,我记得看到一篇很动情也令我很动情的文章,关于60周年国庆后观感的文章,讲的同样是关于这一选择的道理。我由衷的赞同。黑岛人:我们的祖国,万岁!

还有,如果从后来者角度来看,取马克思,其实是要用一种更多西学传统的整体思路取代儒家学说,以便从宏观上全面理解把握近现代中国社会、中国革命和建设。马克思是宏大理论家,他也许恰恰比一些更精细的理论家更合适中国整体文化转型的需要,尽管宏大也会引出很多错误。如果仅仅引进,比方说,洛克,或休谟,或笛卡尔,你怎么全面展开现代化中国的政治经济文化社会思想?当然我这里只是提出一个假说,成立与否需要更多的论证;即使论证强有力,也还未必为真,只是让我们从另一角度想想学术传统改造中的战略和策略问题。

但让我有点愤怒且不能同意的是在文章最后,面对中国几代中国共产党人的努力(包括流血牺牲),你展现的那种知识精英的道德上居高临下的指责。中国是有严重的贫富不均,也是超过了许多欧洲资本主义国家;但中国共产党人一直力图在发展中予以缩小这些差别,有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因素,也有两者常常难以兼顾的困难,这些问题都不是靠理想或理论或下个决心一跺脚就能解决的,需要长期的实践,实验,调整,自然也就包括犯错误。其实毛当年废除资产阶级法权,搞人民公社都有这类政治追求的,但后果很糟(尽管有人还是会争议,但我就这么说了)。这个世界上有几个人能真正实现自己的追求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不能至,不丢人,也不是虚伪和欺骗。不做事的人永远可以批评别人,道德上有优越感,却不知道要做事,要做成事,是多么的难!中国共产党人也都是人,不是神,而且是在中国这块实在不能算资源丰厚的土地上,而且是在19世纪以后那个几乎令人无望的时刻开始跋涉的。

即使如此,也还必须看到中国是大国,人口众多,各地经济发展不平衡很自然。就不说人口,按面积,她也相当欧洲,而就整个欧洲(不是欧盟)的贫富差距而言,也未必比中国好到哪里去。都是国,国与国是不一样的。如果你读过罗素,也应当知道这里面的分析哲学的道理。

还有一点很令我讨厌你的这篇文字,装!装过来人,装政治上公允,装不偏不倚,装学问很深,装看破红尘,说不好听点,装13,装精英。而思想不过是70年代末80年代初中国的水平,到这里来骗年轻人,我觉得有点缺德了。我说装是我认为,真的看破红尘的人是不会下这条河的!

如果我的批评刻薄过分了,那请原谅我的刻薄;如果该受罚,我也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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