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原创】《人间词话》三段话 -- 九霄环珮

2014-07-28 07:33:29月下
也来说一下这三段话

一、

南唐中主‘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碧波间’大有众芳芜秽,美人迟暮之感,乃古今独赏其‘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故知解人正不易得。

所谓古今独赏,何以见得?

荆公问山谷云:‘作小词曾看李后主词否。’云:‘曾看。’荆公云:‘何处最好。’山谷以‘一江春水向东流’为对。荆公云:‘未若细雨梦问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又细雨湿流光最好。’

元宗乐府辞云:‘小楼吹彻玉笙寒。’延巳有‘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之句,皆为警策。元宗尝戏延巳曰:‘吹皱一池春水,干卿何事。’延巳日:‘未如陛下小楼吹彻玉笙寒。’元宗悦。

元宗即是中主,李煜他爹。李煜是后主。可以看出,元宗自己也是喜欢小楼句的。

从冯延己到王安石,喜欢的都是细雨小楼之句,尤其是后半句,确实好。想象一下:夜分时,人歇犬睡,细雨淅沥。值此夏夜,轻风送寒,身处其间,自然有一股清凉之意。此时若喜,则清爽,此时若悲,则清寒。中主自然是悲的,便难耐这夏夜之清凉,而陡生清寒之意。加之玉笙呜咽,若有若无,宁不起悲思。

至于什么思妇征夫,是不必要的乱入。

但王国维确实独具只眼,从菡萏两句钟读出了“众芳芜秽,美人迟暮”。一下子又把这诗歌的意境拉深了一层。看下句,是“还与韶光共憔悴”,憔悴的,是韶光,更是美景与美人的韶光,是中主自身的韶光。——淅淅沥沥的细雨之中,美景之憔悴、美人之憔悴、自身之憔悴、众芳之憔悴,一齐涌上心头,真是不胜凄凉。到最后一句,悲不胜悲,不觉流泪,更不觉而倚栏杆,而久倚栏杆。

这层意思,千古无人读出;王读出来了。

二、

尼采谓‘一切文学,余最爱以血书者’,后主之词真所谓以血书者也。宋道君皇帝《燕山亭》词,亦略似之。然道君不过自道身世之戚,后主则俨有释迦、基督担荷人类罪恶之意,其大小固不同矣。

这一段,我以为,王是过誉了;或者说,他说的太深。在人间词话里,王也说,词到后主,才“眼界始大”。意思是,词的题材扩展了,感情深挚了;我想这题材的扩大和感情的深挚,就是所谓的“担荷人类罪恶”了。

题材,是由闺房到家国;感情,是由个人到家国。

说自己的事,说点痴男怨女,格局太小,又不体会他人;说家国,说天下,说所有人的悲,才是大格局,才是担荷人类罪恶。

不过我还是认为王过誉了。后主,由于特殊的身份——亡国之君,自然有家国之悲,然而这种悲,多少还是局限于个人——到不了全人类的地步。

苏轼曾批评后主说:

东坡云:“李后主词云:‘三十余年家国,数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惯干戈。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挥泪对宫娥。’后主既为樊若水所卖,举国与人,故当恸哭于九庙之外,谢其民而后行。顾乃挥泪宫娥,听教坊离曲哉。”

此批评不可谓不力:国破家亡,作为亡国之君,不哭祖庙,不谢黎民,而独独对宫娥洒泪。后主之不悟,于斯可见。

货比三家,才能见到真珠。担荷人类罪恶的,是这样的句子:

熊熊圣火,焚我残躯。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为善除恶,惟光明故,喜乐悲愁,皆归尘土。怜我世人,忧患实多。怜我世人,忧患实多。

也是这样的故事:

释迦牟尼佛过去世行菩萨道时,遇见一只饥瘦秃鹰,正急迫的追捕一只温驯善良的鸽子,鸽子惊慌恐怖,看到菩萨,苍惶投入怀中避难、秃鹰追捕不得,周旋不去,显露出凶恶的样子对菩萨说:“你为了要救鸽子的生命,难道就让我饥饿而死吗?”菩萨问鹰说:“你需要什么食物?”鹰回答:“我要吃肉。”菩萨一声不响,便割自己臂上的肉来抵偿。

这样的话语和这样的事迹,才称得上“担荷人类罪恶”。李煜之所悲,不过是家国之悲,是黍离之悲,甚至,仅仅是个人身世之悲。

三、

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此等语皆非大词人不能道。然遽以此意解释诸词,恐为晏欧诸公所不许也。

这样的句子,这样的总结,这样的思想,怎么能不让人击节赞叹?!

我用最简单的词汇来总结一下这三个境界:寻路、前行、竟功。

四、

通读《人间词话》全书,会发现,王有一个很明显的倾向:年代越前,词越好,越后,越差。

从很多地方可以看出这一点:

1、就所用篇幅看,在全部六十四则中,唐末五代的、北宋的,占比重;南宋的很少。(暂时没有统计)

2、甚至,王可能认为,唐末五代的词,最好,花费大量笔墨来分析中主、后主和冯延己。写东坡的都不如。

3、有一处颇值玩味:

欧九《浣溪沙》词“绿杨楼外出秋千”,晁补之谓只一“出”字,便后人所不能道。余谓此本于正中《上行杯》词“柳外秋千出画墙”,但欧语尤工耳。

以王读诗词之富,不可能不知道“出”字的妙处,很多古人都体会到了。尤其著名的是这一句:一片降幡出石头。

一片降幡出石头→柳外秋千出画墙→绿杨楼外出秋千

五、

我对王国维了解不多,因此,下面这些,全出于臆测,姑妄听之。

王是自己投湖死的,颇似屈原投水。死前留下一份遗书,开头是:

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经此世变,义无再辱。

此遗书简单明了,问题是,什么世变什么辱?

这个疑问,要靠专门家来研究;我想做且能做的是,从《人间词话》文本来推测,王,为什么死?他死时是做了充足准备的,他是求死而死。那么他为什么求死,思想倾向是什么?

先说一个小节:人间词话里,不仅没提到易安,也没提到柳永。

是有一句“为伊消得人憔悴”,但王话说得明白,“恐为晏欧诸公所不许也”,显然把这首词归为欧阳修名下了。

没提到易安,是因为性别,没提到柳永,恐怕就是因为人品了。从来,柳永都是反面例子。

柳三变既以词忤仁庙,吏部不放改官。三变不能堪,诣政府。晏公曰:“贤俊作曲子么?”三变曰:“只如相公亦作曲子。”公曰:“殊虽作曲子,不曾道‘彩线慵拈伴伊坐’。”柳遂退。

柳永是轻薄浪子的典型。如此,如何能将那一阕《蝶恋花》归到柳永名下?!该阕深得风雅之旨,不是柳永写得来的。

王是典型的士大夫,他排斥柳永,看不上柳的轻薄浪行;王还是忠臣孝子,所以,有人说他自杀是为殉清。的确,王也是受了皇恩的。

这些从《人间词话》中也是可以看出来的。

王尊崇欧阳修,所以把“为伊消得人憔悴”归到欧的名下(却全然忘了欧的其他艳词,如“犹有堕钗横”)。王同样也尊崇皇帝词人,所以,能从后主的词中读出“担荷人类罪恶”,能从“菡萏香消翠叶残”中读出“众芳芜秽,美人迟暮”。

让我们再仔细的读一遍:

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碧波间。还与容光共憔悴,不堪看。

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簌簌泪珠多少恨,倚栏干。

这首词还有一阕与其同时做的:

手卷真珠上玉钩,依前春恨锁重楼。风里落花谁是主?思悠悠。

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回首绿波三楚暮,接天流。

两首词都非常好。然而,若是去了王国维的解读,这两首词,厚度薄了一半。

再读第一首,不过是一首自怜自哀之作:菡萏香消,西风愁起,两句若比若兴,引出时光憔悴之叹。下片马上从叹时光之憔悴转到自身,叹自身之清寒,进而多少恨,进而倚栏杆。

千年来,古人都是这么读的这首词。王在其中加了“众芳芜秽”之后,这词格调升了不止一档。诗词之在人读,于斯可见。

不过中主自爱“小楼”一句,可见是不大会同意王的解读的。

回到王。王既有如此之解读,则其思想可窥一斑。则其自沉,也约略可想。

以王的一首词作结吧:

阅尽天涯离别苦,不道归来,零落花如许。花底相看无一语,绿窗春与天俱暮。

待把相思灯下诉,一缕新欢,旧恨千千缕。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一切皆归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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