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左传》人物事略04:韩厥——成霸安彊 -- 桥上

2015-03-27 10:15:58桥上
《左传》人物事略04附:韩起观书2/13

《昭八年传》:

八年春,石言于晋-魏榆。晋侯问于师旷曰:“石何故言?”对曰:“石不能言,或馮(píng)焉。不然,民听滥也。抑臣又闻之曰:‘作事不时,怨讟(dú)动于民,则有非言之物而言。’今宫室崇侈(chǐ),民力彫尽,怨讟并作,莫保其性,石言,不亦宜乎?”于是晋侯方筑虒(sī)祁之宫,叔向曰:“子野之言君子哉!君子之言,信而有徵,故怨远于其身。小人之言,僭(tiě)而无徵,故怨咎及之。《诗》曰‘哀哉不能言,匪舌是出,唯躬是瘁。哿(gě)矣能言,巧言如流,俾(bǐ)躬处休’,其是之谓乎!是宫也成,诸侯必叛,君必有咎,夫子知之矣。”((p 1300)(10080101))(114、118)

叔弓如晋,贺虒祁也。游吉相郑伯以如晋,亦贺虒祁也。史赵见子大叔,曰:“甚哉其相蒙也!可吊也,而又贺之。”子大叔曰:“若何吊也?其非唯我贺,将天下实贺。”((p 1302)(10080301))(122、118)

我的粗译:

六年以后,我们的昭公八年春(公元前五三四年,周景王十一年,晋平公二十四年),在晋国的魏榆,有一个石头居然说了话,晋平公就问师旷说:“石何故言?”师旷回答说:

石不能言,是有什么东西附在它上面,它才说了话,要不是这样,“民”听到的东西不就太多了吗。而且臣下还听说:“作事不时,怨讟动于民,则有非言之物而言。(如果集合大量的“民”发动战争行动或劳役,却耽误了农时,“民”心怨愤,就会有原来不能说话的东西发声。)”

现在我们这里宫殿修得又高大又宽敞,“民”的力量已经被用尽了,已经无法保障他们的生存,怨愤之心溢于言表,在这样的情况下,石言,不亦宜乎?

当时晋侯(晋平公)正在建筑虒祁之宫。叔向评论说:

子野(师旷)说的是“君子”才说得出的话。“君子”的话,就应该信而有徵(征),这样才不会给自身招来怨恨。而“小人”-的话,那就是僭而无徵(当时僭是信的反义词),所以经常招来麻烦。《诗》里说“哀哉不能言,匪舌是出,唯躬是瘁。哿矣能言,巧言如流,俾躬处休”,说的就是现在这种情境吧!虒祁那座宫殿要是盖成了,各家诸侯一定会背叛我们,主上也会遇到灾祸,这位大人已经预见到了。

就在本年,我们的卿叔弓(“氏”叔或子叔)就去了晋国,祝贺虒祁宫落成。

郑国的卿游吉(子大叔)也奉着郑伯(郑伯)来了晋国,祝贺虒祁宫落成。

晋国大夫史赵去见了子大叔,发牢骚说:“甚哉其相蒙也!可吊也,而又贺之。(现在太过分了,自欺欺人,明明是该慰问悼惜的,却都来祝贺。)”

子大叔就说:“若何吊也?其非唯我贺,将天下实贺。(为什么要慰问悼惜呢?不单是我会来祝贺,全天下的人都会来祝贺。)”

一些补充:

叔向所引的那段诗出自《小雅雨无正》,是该诗的第五章,高亨先生注“匪舌是出”曰:“出,当读为拙。”注“维躬是瘁”曰:“躬,自身。此句言:只是自身会受毁损。”注“哿矣能言”曰:“哿(kě可ɡě),嘉,乐。此句指会讲话的人真快乐。”注“俾躬处休”曰:“休,吉庆,福禄。此句言使自己享有高官厚禄。”(《诗经今注》 高亨 注 (p 284)《小雅节南山之什雨无正》)

杨伯峻先生注“其非唯我贺,将天下实贺”曰:

盖谓非但我贺,诸侯皆将来贺,我如何不贺而吊?一则自解,一则微言。臧琳《杂记》误读“我”字句断,俞樾《平议》、于鬯《校书》皆云当作“若可吊也”,俱未得确解。

“魏榆”(杨注:杜《注》:“魏榆,晋地。”战国时属赵,《史记秦纪》,庄襄王三年攻赵-榆次,即此魏榆,在今山西-榆次市西北。),但有指出魏榆当为雍榆——《榆次县志》:周春秋石言于晋魏榆,注家未尝明指为在此地。考晋有雝榆,亦曰魏榆,杜征南云朝歌东有雝榆城,石言当在其处。若六卿分晋时,榆地为魏,有因名魏榆,则非即春秋所纪之魏榆,盖在今辽州榆社县。则“魏榆”推测位置为:东经114.45,北纬35.63(浚县-瓮城村遗址)。

“虒祁之宫”(杨注:虒音斯。《水经汾水注》云:“汾水西逕虒祁宫北,横水有故梁截汾水中,凡有三十柱,柱径五尺,裁与水平,盖晋平公之故梁也。物在水,故能持久而不败也。”又《浍水注》云:“又西南过虒祁宫南,其宫也背汾面浍,西则两川之交会也。”则当在今侯马市附近。《韩非子十过篇》谓“晋平公觞之于施夷之台”,卢文弨谓施夷之台似即《左传》虒祁之宫。王先慎云:“《御览》引作虒祁之台。”),推测位置为:东经111.23,北纬35.60(新田西)。

以上段落前面有过,但因为这一段落涉及了不同事件,是在这不同事件中都必不可少的一块拼图,所以重出,类似的后面还会有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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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九年传》:

周-甘人与晋-阎嘉争阎田。晋-梁丙、张趯率阴戎伐颍。王使詹桓伯辞于晋,曰:“我自夏以后稷,魏、骀、芮、岐、毕,吾西土也。及武王克商,蒲姑、商奄,吾东土也;巴、濮、楚、邓,吾南土也;肃慎、燕、亳,吾北土也。何迩封之有?文、武、成、康之建母弟,以蕃屏周,亦其废队是为,岂如弁髦,而因以敝之。先王居梼杌于四裔,以禦螭魅,故允姓之姦居于瓜州。伯父惠公归自秦,而诱以来,使偪(逼)我诸姬,入我郊甸,则戎焉取之。戎有中国,谁之咎也?后稷封殖天下,今戎制之,不亦难乎?伯父图之!我在伯父,犹衣服之有冠冕,木水之有本原,民人之有谋主也。伯父若裂冠毁冕,拔本塞原,专弃谋主,虽戎狄,其何有余一人?”叔向谓宣子曰:“文之伯也,岂能改物?翼戴天子,而加之以共。自文以来,世有衰德,而暴蔑宗周,以宣示其侈;诸侯之贰,不亦宜乎!且王辞直,子其图之。”宣子说。王有姻丧,使赵成如周吊,且致阎田与襚,反颍俘。王亦使宾滑执甘大夫襄以说于晋,晋人礼而归之。((p 1307)(10090301))(114、118)

我的粗译:

下一年,我们的昭公九年(公元前五三三年,周景王十二年,晋平公二十五年),周王室直属城邑“甘”的管理者“甘人”和晋国的阎嘉争夺“阎”那里的田地,结果晋国的梁丙和张趯就率领“阴”那里的戎人进攻“颍”来示威。惊动了天王,天王就派了詹桓伯前往晋国-,谴责说:

我周家因为后稷的功劳,从夏代时就领有了魏、骀、芮、岐、毕,这是我周家西方的土地,等到武王克商以后,又领有了蒲姑、商奄,这是我周家东方的土地,还领有了巴、濮、楚、邓,是我周家南方的土地,以及肃慎、燕、亳,是我周家北方的土地,我周家在哪个方向的疆界会离这么近?文王、武王、成王、康王都封了的自己的亲弟弟作诸侯,在周边保卫我们周家,也是为了防止我们周家出什么意外情况,对待他们怎么能像帽子和假发那样,用旧了就扔呢?(其实这些诸侯很多都已经被晋国灭掉了。)

先王让梼杌这样的凶人居于四裔,就是让他们抵御螭魅这些危险,所以才有允姓之姦居于瓜州。伯父惠公从秦国那里回来的时候,把允姓之姦也招来了,让他们靠近我们姬姓部族中各家的采邑居住,甚至进入到我周家的郊甸,而且那些戎人已经窃据了那里的土地。这些戎人窃据中国的土地,到底是谁的责任?我们的祖先后稷在天下推行农业,现在有些地方却又变回戎人的牧地,不是危险的趋势吗?请伯父考虑!

伯父和我周家的关系,就像衣服之有冠冕,木水之有本原,民人之有谋主,现在伯父如果要裂冠毁冕,拔本塞原,专弃谋主,那些戎狄还会把余一人(周天子专用的自称,詹桓伯这是在代表周天子发言)放在眼里吗?

听了以上詹桓伯的谴责,叔向就劝此时晋国执政的中军元帅宣子(韩起)说:“文之伯也,岂能改物?翼戴天子,而加之以共。自文以来,世有衰德,而暴蔑宗周,以宣示其侈;诸侯之贰,不亦宜乎!且王辞直,子其图之。(即使当初我们文公做了“伯”(霸主),又能够改变自家的标帜了吗?(没有!)他还是拥护周天子,而且更加恭敬。文公以后,一代不如一代,反而不把宗周放在眼里,暴露出自家没有教养。要老是这样,各家诸侯不是肯定会背离我们吗!而且天王说的有理,大人必须要考虑。)”

宣子听了以后心悦诚服。于是趁着王室的姻亲有丧事,派晋国排在第三位的卿、上军将赵成前往王室吊唁,并把“阎”那里的那块田地交还给王室,同时向王室致送了“襚”,还遣返了颍之战的战俘。天王也派宾滑把负责管理“甘”的大夫“襄”抓起来送往晋国,以取悦于晋人。但晋人赶紧释放了“襄”,以礼相待,然后把他请回了王室那边。

一些补充:

韩起(韩宣子)还是能接受不同意见的。

杨伯峻先生注“岂如弁髦”曰:

弁髦有二说,《小尔雅广服》云,“弁髦,太古布冠冠而蔽之者也”,则以弁髦即缁衣冠,为一物。另一说,大多数注家则以弁为缁布冠,古代男子行冠礼,先用缁布冠,次加皮弁,次加爵弁。三加之后,弃去缁布冠不复用矣。据《仪礼既夕礼》郑《注》,“儿生三月,剪发为鬌(留而不翦者)。”如此,则剪去者为髦。至《诗鄘风柏舟》“髧彼两髦”,此乃假发为之,父母死则取去者,非此之髦。则弁、髦为二物。敝,弃也,弃而不用也。《礼记郊特牲》“冠而敝之可也”,敝即弃义。

杨伯峻先生注“且致阎田与襚”曰:“襚,送死者之衣。”

杨伯峻先生注“先王居梼杌于四裔,以禦螭魅”曰:

杜《注》:“言梼杌,略举四凶之一。下言四裔,则三苗在其中。”四凶详文十八年《传》。

《文十八年传》:

昔帝鸿氏有不才子,掩義(义)隐贼,好行凶德;丑类恶物。顽嚚不友,是与比周,天下之民谓之浑敦。少皞氏有不才子,毁信废忠,崇饰恶言;靖谮庸回,服谗蒐慝,以诬盛德,天下之民谓之穷奇。颛顼氏有不才子,不可教训,不知话言;告之则顽,舍之则嚚,傲很明德,以乱天常,天下之民谓之梼杌。此三族也,世济其凶,增其恶名,以至于尧,尧不能去。缙云氏有不才子,贪于饮食,冒于货贿,侵欲崇侈,不可盈厌,聚歛积实,不知纪极,不分孤寡,不恤穷匮,天下之民以比三凶,谓之饕餮。舜臣尧,宾于四门,流四凶族,浑敦、穷奇、梼杌、饕餮,投诸四裔,以禦魑魅。是以尧崩而天下如一,同心戴舜,以为天子,以其举十六相,去四凶也。故《虞书》数舜之功,曰“慎徽五典,五典克从”,无违教也。曰“纳于百揆,百揆时序”,无废事也。曰“宾于四门,四门穆穆”,无凶人也。((p 0638)(06180704))(063)

杨伯峻先生于上面这段中注“梼杌”曰:

梼音涛,杌音兀。《五帝本纪集解》引贾逵云:“梼杌,凶顽无俦匹之貌。”杜《注》同。则贾、杜谓所以谓之梼杌者,以其凶顽无俦匹也。孔《疏》引服虔说。则以《神异经》有兽曰梼杌,鲧性相似,故号之。贾逵、杜预俱谓梼杌即鲧,惟杜预之父杜恕《考课疏》云“殛鲧而放四凶”(见《魏志杜恕传》),似别鲧于四凶之外,恐不合《舜典》本义。

“甘”估计其位置为:东经112.19,北纬34.44(洛阳南郊偏西鹿蹄山-古石城)。

“阎”我估计其位置为:东经112.4,北纬34.6(洛阳西南)。

“阴戎”推测位置为:东经111.10,北纬34.10(卢氏县东北,祁村弯,据说有遗址。)。

“颍”我估计其位置为:东经112.7,北纬34.4(颍谷西)。

“魏”推测位置为:东经110.69,北纬34.72(芮城-永乐宫周围古魏城。有遗址,近方形城,周长4500。春秋至战国早期:晋)。

“骀”推测位置为:东经108.00,北纬34.26(扶风县-太子藏)。

“芮”推测位置为:东经110.14,北纬34.69(洛汭),其后北迁至东经110.50,北纬35.51(韩城县-昝村镇-梁带村一带,据《史记》,与梁国同时亡于秦,以芮、梁近邻,后当亦同时入于晋)。

“岐”我估计其位置为:东经107.6,北纬34.45(岐山之阳)。

“毕”估计其位置为:东经108.7,北纬34.4(咸阳北毕原)。

“蒲姑”推测位置为:东经117.80,北纬37.07(陈庄、唐口村间小清河北岸,陈庄遗址)。

陈庄遗址中的古代“祭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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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奄”我估计其位置为:东经117.1,北纬35.6(曲阜东)。

“巴”我估计其位置为:东经111.2,北纬30.5(长阳县一带)。

“濮”我估计其位置为:东经112,北纬30(石首县附近)。

“楚”推测位置为:东经111.63,北纬32.78(丹阳?淅川龙城,有遗址,方形城,东730,西915,南1030,北974。西周?至东周、汉:楚)。

“邓”推测位置为:东经112.10,北纬32.08(襄樊-团山镇-邓城村南)。

“肃慎”我估计其位置为:东经117,北纬40(燕东)。

“燕”推测位置为:东经116.06,北纬39.61(北燕,董家林古城,董家林村东)。

“亳”我估计其位置为:东经109,北纬35(亳夷)。

“周”推测位置为:东经112.42,北纬34.67(王城)。

“宗周”估计其位置为:东经108.79,北纬34.25(镐京遗址)。

“瓜州”我估计其位置为:东经109,北纬34(秦岭)。

下面是“詹桓伯辞于晋”相关地点天地图地形图标注,从图中可见,所谓“西土”、“东土”、“南土”、“北土”,当以“王城”(今洛阳)为天下之中,而非“宗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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