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Andrew Marr:我们英国人——英国诗歌文学简史 -- 万年看客

大河奔流 导读 复 64 阅 154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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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6-26 23:24: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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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年看客
万年看客`28000`/bbsIMG/face/0000.gif`70`238`25651`188150`正五品下:朝议大夫|宁远将军`2008-09-25 10:28:43`
绿衣骑士6 3

除去乔叟以外,罗伯特.亨利森堪称是中世纪最可爱且最有人情味的诗人。他的后辈,成就比他更杰出的威廉.邓巴则是另一路完全不同的诗人。与前辈们相比,邓巴的头脑更向读者们开放,尽管他的头脑未必总是十分有趣。他大概于1460年出生在爱丁堡以南,做过廷臣与教士,也曾担任过驻英格兰与挪威大使。他的诗文总能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常令人感到耳目一新。比方说他这样描写自己的偏头痛:

My heid did yak yester nicht,

This day to mak that I na micht.

So sair the magryme dois me menyie,

Perseing my brow as ony ganyie,

That scant I luik may on the licht.

昨晚偏头疼痛逞凶,

今天吟诗实在不能。

头疼着实可恶,

好比利箭穿颅,

一见亮光就要犯疼。

(yak即ache。mak是写诗的意思——今天在苏格兰makar一词依然指代诗人。ganyie就是箭。)

邓巴这个人并不总是很好相处。他总是抱怨钱不够花,总是喜欢面红耳赤地与别人抬杠,而且还写过一首充斥着种族主义思想的诗歌,大肆贬斥一位乘船来到爱丁堡的黑人女性。但他也远比此前的诗人们更加直截了当。在以下诗文当中他痛斥爱丁堡的商人们致使这座城市破败不堪,出入于各个主要城门的人们全都免不了被臭鱼烂虾的奇闻熏得头晕脑胀,卖菜老婆子的尖叫声与讨价还价的叫骂声随时都会沦落成为人身攻击。在外人看来这究竟成何体统呢?

May nane pas throw your principall gaittis,

For stink of haddockis and of scattis,

For cryis of carlingis and debaittis,

For feusum flyttingis of defame.

Think ye not schame,

Befoir strangeris of all estaittis,

That sic dishonour hurt your name?

惟愿人们不必穿过你的大门,

鳕鱼与鳐鱼的腥臭浓烈熏人,

水手的污言秽语,讨价还价的口唇,

辱骂辞令满天飞舞。

你们可知羞耻为何物?

面对四面八方的外邦人,

你们怎能将名誉弃之不顾?

肮脏恶臭的道路切断了来自教区教堂的光明,教堂门口的门廊致使教堂内部远比世界其他任何地方都更加阴暗——但是迄今为止都没有人采取改良举措,难道不丢人吗?

Your Stinkand Stull, that standis dirk,

Haldis the lycht fra your parroche kirk;

Your foirstairis makis your housis mirk,

Lyk na cuntray bot heir at hame.

Think ye not schame,

Sa litill polesie to work,

In hurt and sklander of your name?

又臭又黑的门廊堵在门前,

彻底挡住了照进教堂的光线,

门前楼梯挡得室内多么昏暗,

愿世人都不会看到你这幅样子,

你们心里难道就毫无羞耻,

一丁点改进都不情愿,

眼看着自己的名誉被抹黑不止?

城市中心的十字路口原本应当得到黄金与丝绸的装点,事实上却遍地脏污。公用秤杆散发着贝类、牛肚与羊杂碎布丁的气味。

At your Hie Croce quhar gold and silk

Sould be, thair is bot crudis and milk,

And at your Trone bot cokill and wilk,

Pansches, pudingis of Jok and Jame.

Think ye not schame,

Sen as the world sayis that ilk,

In hurt and sclander of your name?

中城路口本应遍布黄金绸缎,

可是眼下这里却只有污泥一片。

贝类的臭气熏染了大秤的秤盘,

牛肚羊杂的臭气简直让人反胃。

你们难道就毫不羞愧,

不知道别人将你骂得多么不堪,

怎样恣意中伤你的名讳?

各种下九流的工匠占据了街头巷尾。一条臭名昭著的街道引向主教堂,俗称“臭气大街”,各路商贾就像蜂窝里的蜜蜂一样在这里挤成一团。

Tailyouris, soutteris, and craftis vyll

The fairest of your streitis dois fyll,

And merchantis at the Stinkand Styll

Ar hamperit in ane hony came.

Think ye not schame

That ye have nether witt nor wyll

To win yourselff ane bettir name?

裁缝、皮匠还有各种贱役,

各路精英都在你的街头集聚,

恶臭的街道挤满了商旅,

恰似蜂窝里的狂蜂乱舞。

你们难道当真毫不在乎,

难道你们当真既无心又无力,

将自己的名声好好爱护?

爱丁堡就是乞丐的大本营,到处都有骚扰正人君子的光棍闲汉,老实本分的穷人却得不到救济。

Your burgh of beggeris is ane nest,

To schout thai swentyouris will not rest,

All honest folk they do molest,

Sa piteuslie thai cry and rame.

Think ye not schame,

That for the poore hes nothing drest,

In hurt and sclander of your name?

多少乞丐将你当成了栖身的老窝,

流氓无赖的恶行在这里不要太多,

多少好人被他们闹得有苦难说,

这些可怜人只能痛哭痛骂。

莫非你们当真没脸没皮,

听凭穷人们忍饥挨饿,

听凭你们的名声被人涂满污泥?

本应为这一切而负责的商人们每天越赚越多,善事却做得越来越少。在城里随便走两步都躲不开残疾人的哭喊——真是太丢人了。

Your proffeit daylie dois incres,

Your godlie workis les and les.

Through streittis nane may mak progres,

For cry of cruikit, blind and lame.

Think ye not schame,

That ye sic substance dois posses,

And will nocht win ane bettir name?

日复一日你们的生意越来越好,

上帝的工作你们却越做越少,

谁也不肯将街头的的乱象整治打扫,

驼子、瞎子、瘸子的哭嚎多么凄惨。

你们当真不知道羞赧,

兜里装着那么多金银财宝

却没想过要将美名赞誉招揽?

威廉.邓巴针对管理爱丁堡的腐败无能的商人集团发出了振聋发聩的怒吼。不过这首诗并非单纯的发泄,在全诗结尾他还是恳请商人集团进行改革、平抑物价以及提高市政管理水平。邓巴是詹姆斯四世国王宫廷里的一名中下层官员,读者们自然期望他这番热血多少能受到一点实效。不过无论如何这些诗文都是中世纪英语诗歌当中对于市井百态的最生动描写——当然这里的“英语诗歌”是就广义而言的,因为邓巴与其他苏格兰诗人用得其实是“英格里斯语”,其中掺杂了大量苏格兰特有的词汇,语音语调听起来也像极了当代苏格兰的口音。

詹姆斯四世可以说是苏格兰历史上最出众的一位君主。他会说多种语言,个人兴趣从炼金术到造船业无所不包,他的宫廷也堪称文气浓郁。上一章我们讲到了古英语的广泛影响,现在古英语已经分化成了威尔士语、苏格兰语、盖尔语、爱尔兰语与康沃尔语。英格兰人与威尔士人的战争传扬了古代不列颠人都是蛮族的说法——接下来讲到莎士比亚的时候咱们再细说这一点。到了都铎时代晚期,英格兰人与爱尔兰人之间的战争又掀起了在英国境内流传至今的种族主义思潮。但是即便在邓巴的时代,就在詹姆斯国王忙着安抚说盖尔语的北方人的时候,深切且相互的文化敌意鸿沟就已经存在了。在《七死罪之舞》(Dance of the Seven Deadly Sins)当中,邓巴构想了魔王玛洪与说爱尔兰语或者盖尔语的北方高地人一起庆祝的场面。翻译这首诗纯粹是耽误功夫,因为诗中的种族歧视笔调简直令人作呕。重点在于诗人笔下的高地人简直不似人类,更像是地狱里跑出来的恶鬼:

Than cryd Mahoun for a heleand padyane.

Syne ran a feynd to feche Makfadyane,

Far northwart in a nuke.

Be he the correnoch had done schout

Erschemen so gadderit him abowt,

In hell grit rowme thay tuke.

Thae tarmegantis with tag and tatter

Full lowd in Ersche begowth to clatter

And rowp lyk revin and ruke.

The devill sa devit wes with thair yell

That in the depest pot of hell

He smorit thame with smvke.

玛洪魔头怪叫着召唤高地的异教徒,

派出小鬼去抓来那帮人渣猪狗不如。

他们都躲在旮旯,藏在最北边,

只待这魔头一声怪叫出口,

便纷纷聚拢在他的身边左右,

恰似地狱搬到人间一般。

一个个鬼模鬼样遍体褴褛,

交头接耳,满嘴都是盖尔语。

真好比乌鸦老鸹故作恶鸣,

就连魔王的耳朵都能被他们吵聋。

气得它在地狱的最深一层,

用毒烟使劲熏烤这帮人。

此时的苏格兰依然因为语言问题而陷入分裂。邓巴在另一首诗中提到了某种名叫“互嘲大会”(flyting)的活动,也就是两名诗人对着骂街。邓巴的对手是沃尔特.肯尼迪。两位诗人的交火地点很可能是在詹姆斯国王的御驾面前,两人对面站好之后就开始互喷,谁喷得更加别出心裁,更加天花乱坠,更加入骨三分,谁就是胜利者——很像是今天说唱歌手之间的相互diss。今天我们一般认为诗中描写的场景并无其事,完全出自邓巴本人的创作——不过假如真是这样的话,那他倒还真舍得将好几句最刻毒的嘲讽都让给了自己的对手,这几句骂词声称他本人是个两面三刀却又满脑子浆糊的矬子,大肠与膀胱整天自行其是不听指挥。而邓巴则咒骂肯尼迪居然用爱尔兰语写作。有趣的是,肯尼迪并不是高地人,而是来自苏格兰西南部的沿海地区。由此可见古代不列颠语言的撤退速度远比我们想象得更慢。

邓巴几乎什么都能写——严酷的寒冬,宫廷生活的起伏,舞蹈与宴饮,教士与修士的腐败,伦敦城的市容,以及他本人整天缺钱的困境。不过在结束这一章之前我们必须介绍一下这位诗人最伟大的作品。死亡在中世纪晚期的英国可谓无处不在:瘟疫、饥荒、疾病、战争、劫掠与处刑都是家常便饭,人均预期寿命很短,尸体在日常生活当中也是随处可见。死尸一般埋葬在教堂附近或者压在教堂庭院的石板下面。换句话说当时所有英国人肯定都很熟悉腐尸的气息。

在《诗人的挽歌》(Lament for the Makars)当中,邓巴充分宣泄了自己怕死的心理。根据诗文当中的说法,他在写诗的时候病得很重。中世纪英语诗歌当中找不到第二首类似的作品。本诗的主题语句“Timor mortis conturbat me”大致可以翻译成“死亡的恐惧吓坏了我”。

I THAT in heill was and gladness

Am trublit now with great sickness

And feblit with infirmitie:—

Timor Mortis conturbat me.

我也曾经享有健康与快乐,

如今却重病缠身血气衰弱。

一举手一投足都动弹不得,

死亡的恐惧吓坏了我!

Our plesance here is all vain glory,

This fals world is but transitory,

The flesh is bruckle, the Feynd is slee:—

Timor Mortis conturbat me.

人生在世无非是一场泡影,

走走过场而已,全都是虚假幻景。

肉体脆弱速朽,恶魔恣意游荡,

死亡的恐惧压在我的心上!

The state of man does change and vary,

Now sound, now sick, now blyth, now sary,

Now dansand mirry, now like to die:—

Timor Mortis conturbat me.

人生境遇起伏不定,

健全化作疾患,美满转做不幸。

时而疯疯癫癫,时而困苦满腔,

死亡让我心里充满了恐慌!

邓巴在接下来的诗章当中将人生比作风吹芦苇丛。在笔者看来这段诗文堪称神乎其技,实现了韵律与意义的完美统一。

No state in Erd here standis sicker;

As with the wynd wavis the wicker

So wannis this world's vanitie:—

Timor Mortis conturbat me.

人世间从没有矗立不倒之物,

芦苇摇晃怎能将狂风挡住。

起高楼塌高楼全都只在顷刻,

恐怖的死亡吓得我全身哆嗦。

邓巴声称死亡夺走了生活各个领域当中的精英——顶盔掼甲的骑士,嗷嗷待哺的婴儿,决斗场上的勇者,还有美丽的淑女。死亡带走了魔术师、占星师、神学家、医生、药剂师等等,尤其还带走了诗人。

He has done petuously devour

The noble Chaucer, of makaris flour,

The Monk of Bury, and Gower, all three:—

Timor Mortis conturbat me.

我眼见这怪物吞噬了多少天才,

伟大的乔叟已然作古,诗坛独秀土中掩埋。

还有利德盖特与高尔,三人不分高低,

死亡的恐惧在我心里充满苦戚。

苏格兰的诗人一个接一个落入死神的掌中,就连邓巴本人的死对头也不例外。

In Dunfermline he has tane Broun

With Maister Robert Henrysoun……

……Good Maister Walter Kennedy

In point of Death lies verily;

Great ruth it were that so suld be:—

Timor Mortis conturbat me.

它在邓弗姆林带走了布朗恩,

顺便还掳走了可敬的罗伯特.亨利森……

……还有和善的罗伯特.肯尼迪,

他的死状倒是丝毫不算出奇。

毫无疑问,这就是我们所有人的结局,

死亡的恐惧将我的心暴露无余。

最终,这句振聋发聩的拉丁语警句也不可避免地作用在了邓巴本人头上。

Sen he has all my brether tane,

He will naught let me live alane;

Of force I man his next prey be:—

Timor Mortis conturbat me.

我的兄弟早已全都随它一命归西,

今年秋天之前必定就是我的死期。

毋庸置疑,我就是它的下一个猎物,

死亡的恐惧已经将我牢牢攫住。

Since for the Death remeid is none,

Best is that we for Death dispone,

After our death that live may we:—

Timor Mortis conturbat me.

病有药医,死无药治,

或早或晚我们全都有此一日。

惟愿还能在来生将生活继续,

死亡如此恐惧,我再也写不下去。

这首诗写得十分扎人,因为诗歌完成之后不久,邓巴所赖以栖身的整个世界就在战场上遭到了毁灭。1513年,邓巴的君主兼赞助人詹姆斯四世国王为了遵守与法国签订的盟约而入侵了诺桑博兰,在战场上遭遇了萨里侯爵与一支人数众多的英军。这是中世纪英国土地上爆发的最后一场大规模会战。尽管双方都装备了火炮,但是杀伤力有限,绝大多数杀戮还是通过勾镰与长矛完成的。依然对骑士风格念念不忘的詹姆斯国王在开展之前为英格兰军队留下了整顿时间,结果他本人与几十位贵族、苏格兰的全部高阶教士以及几乎所有高阶将领全都死在了战场上。这场失败对于苏格兰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短促的苏格兰文艺复兴也就此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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