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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天凉了,来读读古诗吧 -- 回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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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园 也谈谈这首锦瑟。

首先诚如回车先生所言,李商隐的诗向来以难解著称,但我其实对此有些不同意见。我认为李商隐很多诗写的是一种情感,而非具体的人事景。正因如此,在李商隐的许多诗歌意象中找到现实里的对应不容易,但也正因如此,李商隐的诗歌有很强的感染力。

比如这首锦瑟,我看来其描写内容很明确,因其不长,不妨再引用一次: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标黑的地方,都是与时间有关系的词句(杜鹃啼就是春去时,这在古诗文里是非常通用的意象)。如此一唱三叹,足以看出,此诗的主旨就是慨叹时光流逝,韶华不再。至于慨叹的是白首未建功名,还是妻子阴阳两隔(此诗是悼亡之作的见解亦蔚为一说),都有可能,而且并不矛盾,完全可以共存。

我相信,大部分河友现实与理想之间没有那么大的落差,大部分河友拥有完整幸福的家庭,但大部分河友仍能与此诗产生情感上的共鸣。因为我们追忆青春的时候,难免会产生一种失落感,好像失去了很多,但非得要说,却又说不出什么——我相信产生过这种感情的不只我一个人。

这种纯粹的感情非得形于笔墨,就纯粹不了了。李商隐惘然的是什么?恐怕很难说。我惘然的理由和李商隐一样不一样?大概不一样。但在时光一去不回这一人类固有共有的忧愁面前,每个人都难免多少产生惘然。我们为之触动,不是因为我们思想感情上与李商隐完全同步了,而是因为我们从李商隐那里想起了自己。

当然,回车先生以政治现实切入解读诗歌,不为无理,更属有益。但把诗意敲定在政治失意上,恕我直言,单从这个角度看去,此诗便有些索然无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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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也说说政治方面的东西,回车先生对古今文人的看法我并不完全同意。古之文人固然绝大多数是官宦中人,但他们并不皆拥有相当的政治智慧。而今之“文人”也未必没有政治诉求甚至政治关系,我看他们往往是有的。倒是今天更多识文断字的人,也就是我们一般读者,对政治可能缺乏切身体验。其实这才显出传世古诗文的价值:它承载着某些共通的、深层次的情感,如果它仅是小圈子里的应用甚至玩物,那么在文化昌明的现代也就毫无意义了。

不扯远了,说回李商隐。李商隐在旧新唐书皆有传,史书的说法大体与回车先生这里的论断一致:李商隐因卷入了牛李党争而导致仕途困顿。

既然说历史,还是得从当时的风俗制度说起。李商隐生活的晚唐时期,士族力量在现实政治层面已经不像初唐那样居于统治地位了。但士族之风犹存,其体现之一就是人们还是要讲究一下阀阅。按李商隐自己的口径,他出于陇西李氏姑臧房(请卢尚书撰李氏仲姊河东裴氏夫人志文状一文,起首追述祖先:先君姑臧公以让弟受封),算是唐朝宗室。从散见于史料中他家庭联姻情况来看,应该说确实有一点来头。但从旧唐书以及他自己文字记载的父祖履历看,家道已经没落了很久。更妙的是新唐书里对他出身的记载:或言英国公世绩之裔孙。英国公李世绩,就是戏文里常露脸的徐茂公(其字懋功,大概是口耳相传中传讹了),被唐朝赐姓李,与陇西李就没什么关系了,再加上个“或言”……

总之,我们可以比较肯定地相信,李商隐出身不太高,没有强大的家族势力可做倚靠。

李商隐接下来的履历在新旧唐书上记载一致:他在令狐楚为河阳节度使(李商隐故乡荥阳是其治下)时得到赏识,从而开始了与令狐家的交往——但要注意,史书上这段记载虽然彼此不抵触,但却存在一个重大的现实问题:令狐楚担任河阳节度使时,李商隐还不到十岁(李商隐享年虽有异说,但普遍认为未及五十,倒推得到此处结论)。从而旧唐书的“年才及弱冠”是不成立的(与众多李商隐本人文字矛盾,是以不取),新唐书便没有提及此时李商隐的年龄。

总之,我们可以比较肯定地相信,令狐楚在李商隐年少之时就对他非常赏识,按记载,令狐楚让李商隐与自己的儿子们交游,可以说令狐楚类似于李商隐的一位亲长。

令狐楚对李商隐的帮助,不仅是经济上和政治上的,还有文学上的。令狐楚本人就是文章大家,善于章奏,按两唐书记载,李商隐在文章上得到了令狐楚的传授。而令狐楚后来任职调动,都带着李商隐为宾客,并资助其每年赴京赶考。但是众所周知,直到令狐楚逝世那年,李商隐才考中进士。

我认为在这一点上,不必怀疑令狐楚对李商隐是否存有保留——有恩如此,如果还要挑三拣四,指责令狐楚为何不去关说,实在没有道理了。我猜想令狐楚放手让李商隐靠自己本事应考,应该是对他的才华有信心。李商隐对自己的才华也很有信心,事实证明他确实也有才华——然而考试的判断标准并没这么直观。当时的考试当然不公平,李商隐在诗文中也有抱怨,但我觉得李商隐自己也有些责任。我们现在所欣赏的、他所擅长的文风并不见得适应科举的需求。

李商隐最终得中,还是靠了令狐家的力量,李商隐自己在与陶进士书中提到:

时独令狐补阙最相厚,岁岁为写出旧文纳贡院。既得引试,会故人夏口主举人,时素重令狐贤明,一日见之于朝,揖曰:“八郎之交谁最善?”直进曰:“‘李商隐’者”。三道而退,亦不为荐托之辞,故夏口与及第。

这里提到的八郎,是令狐楚次子令狐绹,时任左补阙。吊诡的是,两唐书把李商隐之后的失意,全算在了令狐绹头上。说是令狐绹憎恨李商隐忘恩负义,只不过旧唐书归结的原因是李商隐娶了王茂元的女儿,而新唐书则说是因为李商隐依附郑亚彻底惹恼了令狐绹。

说到这,就涉及到“牛李党争”了,这不是能简单说清楚的事,这里不赘。但不妨说明一点:党争存在,但绝非划线站队那么泾渭分明,更没有甲是牛党组织部长乙是李党宣传干事那么简单的档案。择其大者而言,所谓牛党,李宗闵的作用显然比牛僧孺大;大概是觉得两边都叫李党不易分辨吧。而李党党魁李德裕更是不太进行派系斗争。

具体到李商隐相关的人物呢,令狐绹是个积极站队的牛党,但其父令狐楚牛党的派系特征就不明显(令狐楚比牛李年长不少),李商隐的岳父王茂元说是李党更是捕风捉影了。相关说法网上不少,有兴趣的河友不妨自己看看。我这里只说一点,网上可见的很多论据是李商隐研究家们的结论——以李商隐这样政治上的小人物作为重心去“研究”党争的宏观政治问题,很显然其中少不了为结论服务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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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里就直接跳到结论好了,我认为把李商隐的仕途坎坷归结到他卷入到牛李党争之中去,实在是高看了他的政治地位。

从各种迹象来看,李商隐真正得罪的,只有令狐绹一个人,相比令狐楚对李商隐的扶掖提拔来说,令狐绹确实“不太够意思”。至于李商隐是怎么得罪令狐绹的,可能是李商隐娶了王家的女儿,可能是李商隐与某些人走得太近,还可能是令狐绹单纯地对李商隐有意见——设身处地想一想,自己的父亲对别人家小伙子甚好,这小伙子对自己又不甚客气(不妨读李商隐别令狐拾遗书体会一下),一般人有些不快,也实属人之常情吧。

并且说到底,令狐绹也只是不积极提拔李商隐,并没有贬谪他的举动。李商隐屈沉下僚,并不是受了什么打压,对于既没有显赫家世背景又出众政治才能的一般文人来说,再没了靠山,这就是个常态。更何况最终令狐绹还是给李商隐谋了个太学博士的官职,正六品上,也算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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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归到这首诗上来吧。前面提到,李商隐这首诗是一首感怀时光流逝的诗,这是一个能引起广泛共鸣的主题。但归结到李商隐个人身上,势必与他的个人经历有关系,那么诗中能不能找到对应的联系呢?

我认为是能的。这首诗首联起兴,尾联平铺直叙,都没有用典。而颔联颈联一句一典,并且典故两两对应,一联一事。

颔联讲庄生梦蝶,望帝化鹃,回车先生讲是迷茫和纠结,自然言之成理。但这两个典故归结起来,讲的都是一种逃离现实的生活态度——李商隐这是讲自己年轻糊涂呢。

颈联讲沧海遗珠,蓝田生玉,回车先生讲这是李商隐自比珠玉,也非常有理。但回车先生漏了一个典故未解,“玉生烟”也是有来历的。司空图与极浦书:

戴容州云:诗家之景,如蓝田日暖,良玉生烟,可望而不可置于眉睫之前也。

这个“蓝田日暖玉生烟”有何传说,众说纷纭。但这里提到了其含义是“可望而不可即”,对于我们了解诗义就足够了。回车先生说玉生烟的意思是才能得以发挥,恐怕是解得偏了,而且律诗对仗也不是这么对的。颈联两句讲的是一个事,就是李商隐虽然自诩才能堪比珠玉,但珠有泪,玉生烟,终究是化为虚幻了。

总而言之呢,我认为李商隐这首诗表达的是对光阴虚度,才华空掷的追悔和惋惜。

当然这也是聊备一说。一定程度上,我们对诗的解读,与其说是追索诗人的创作心态,不如说是表达我们自己当时的再创作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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