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原创】赢得自由 - 序 -- 88BaBa

大河奔流 导读 复 63 阅 129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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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7-31 01:53: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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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3.回顾篇 - V 近代资本统治的建立 3

科学与技术进步的时代大幕终于揭开了 --- 用血和火揭开的。火药和枪炮帮助伊比利亚的征服者们毫无人性地把整个美洲淹没在血海里,只是为了用印第安人的累累白骨发掘源源不断的金银。而这些饥不能食寒不能衣的黄白之物,除了把国内搞得物价飞涨百业凋敝以外,不过是便宜了周围那些生产更为发达的邻邦,便宜了那些在凶悍的骑士们看来毫无气概的商人与工场主们。

西欧诸国的权力曾经是牢牢地掌握在披坚执锐的贵族骑士手里的。然而枪炮让他们日渐在战场上失去用武之地,生产的日益复杂化与商品化又让这些头脑简单的公侯们再也不能掌控领地上的收益。从美洲涌来的金银狂潮加快了这个趋势。当莎士比亚写下《雅典的泰门》里对黄金的绝妙颂歌时,他只不过在描述一个事实。那就是在人类文明的这一支流,看似威风凛凛的刀剑已经变成了“阿堵物”的佣兵。在思想还在艰难地尝试着解开社会对人的束缚时,这束缚的主要形式也在社会的变迁中逐渐变化。暴力的滥用正在被金钱的魔咒挤到一边,由资本控制的文明即将出现在地平线上。

正是人类生产技术的进步引发了这深刻的变化。当技术越发展,生产的分工越精细,政治经济组织囊括的个人便越多,战争与掠夺的破坏也变得越大,权力的重心便愈加从刀剑转向金钱。就像从前神权被刀剑从权力的舞台中心驱赶到幕后一样,在一个又一个近代化的国家里,手握刀剑的威风骑士也开始面对毫无气概的商贾们对权力的挑战。只懂得打打杀杀的军事贵族们可以轻易地从自己的封地上收取农夫的贡赋,但却无法创造或者管理复杂的手工业与贸易活动,只好不情愿地让油滑的商人与工场主去控制那暴利行业聚集的城市。长此以往,当工商业的发展开始超过农业时,经济生活的实际权力便渐渐从封建领主手中转移到资产者的钱袋里。

然而暴力毕竟是更直接更基本的威胁手段,因此金钱取代刀剑的过程绝不是风平浪静的。两个国王掉在地上的人头是对这转变激烈程度的精彩说明。同时,实际权力的转移虽然重要,却并非全部。更重要的转变发生在人的精神领域:自由平等的口号压倒了“天佑吾王”的祈祷。为了对付古老的君权神授观念,已经掌握了经济大权的资产者们援引了更为古老的希腊罗马时代的辉煌。天赋人权,政治自由,人人平等 ...... 正是这些我们今天熟悉得感到陈腐的政治观念,在那个时代却曾经以火山般的力量激励“第三等级”的有产者与无产者们,让他们在面对共同的敌人 --- 国王与贵族 --- 时同仇敌忾,即令流血牺牲也在所不惜。

在这共同的斗争口号下,掩盖着几个差别巨大的阶级之间不可弥补的裂痕。资产阶级是经济权力的实际拥有者。他们物质生活富裕,在精神上早已创造出属于自己集团的文化,并在为贵族和君主效力的经历中积累了丰富的政治经验与手腕。资产者们人数虽少,却由于商业交际的广泛而容易团结起来,因此在组织上也相当强大。相比之下,城市无产阶级是一个贫困而缺乏文化的阶级。他们在艰难的生活中几乎无暇顾及比填饱肚子更远大一些的目标,更不用说去思考公共的目标与行动原则这样抽象的东西了,而这些恰恰是领导政治运动所不可或缺的能力。因此,虽然无产者们在人数上远远地超过资产阶级,并在工场中被天然地组织的很好,但在斗争中却反而只能接受后者创造的行动原则,而无法为自己的真正利益而战斗。至于人数更多的农民们,他们在地域上是如此分散,又是如此地被日复一日的劳作束缚在土地上,要把他们捏合成一支独立的政治力量在领主林立的西欧几乎是不可能的。他们也同样地只能成为运动的追随者。

自由与平等对不同阶级的含义也是完全不同的。资产阶级所需要的是凭着财富与国王贵族平起平坐的平等,是让国家权力保护私产不受限制赚取利润的自由,或者更精确的说,是按金币计算的平等与自由;而无产者和农民们却想要把自由与平等贯彻到每一个人,不论他的出身、财富、地位。后者所要的显然不是前者所乐于给予的,然而即使是最单纯的头脑也可以明白后者才是自由与平等的本义。

这样的分歧看起来是无法弥补的,但资产者们高度的文化“修养”在这时发挥了关键作用:“让我们都承认私人财产的神圣与不可侵犯吧!自由与平等就是在这个不可动摇的基石上建立起来的。”多么动听的言辞!只是必须要忘记刚刚被奉为至圣的卢梭写下的讥讽:“只说财产权是神圣的,却不说它是从何而来!”更不用说作为民主偶像的梭伦为雅典公民废除债务的事迹了 --- 那简直是提也不能提的。

幸运的是,普通人民是不会有卢梭和梭伦的头脑的。既然每个人都或多或少会有一些个人物品,这建议听上去真是合理到了极点。至于这原则实际上是承认所有的权力都归于占有绝大部分财富的资产阶级这一后果,缺乏教育的工人与农夫是难以认识明白的,即使他们在生活中时时处处都感受到被财富奴役的痛苦。因为终日劳苦而头脑麻木的劳动者们还无法意识到:属于个人的少量生活品与被一大群人在生产中共同使用的机器和土地,在社会生活中起着完全不同的作用。前者的使用与处置是个人事务,几乎不会对他人造成影响;而后者的占用与处置则影响到整个社会,把其所有权只交给社会中的一部分人就等于剥夺了其他人的大部分权利,自由与平等对这部分被剥夺者就成了一句空话。

虽然如此,但这两类物品间的区别却远非是一清二楚的。比如,要分清贮备粮是生活品还是生产资料就是一件很可以让经济学家挠头的难题。更不用说,由于所有物品在商品社会中都是以金钱价值来统一衡量,要在实践中分辨两者并制订正确的划分原则就需要有哲学家的脑筋。卢梭可以用他锐利的目光洞察私有制的荒谬并喊出“土地本来不属于任何人”,但几个智者的远见并不能转化为多数受苦者的行动。况且,对于这多数人来说,即使否定了私有制,新的社会又该如何管理呢?连现有社会管理经验都缺乏的无产者当然无法为自己描绘一个新世界的蓝图,因此也就无法否定资产者们抱住不放的美丽旧世界。他们面对经济与政治压迫的自发反抗,无论是英国的掘地派,还是法国的平等派,都不可避免的遭到失败的命运。

西欧最先进的两个国家 --- 英国与法国的革命结果就是如此。曾经高高在上的国王与贵族要么被打垮,要么成了有名无实的政治吉祥物,但权力却被截留在了财大气粗的商人与工场主手中。启蒙思想家用理性推导出的人的自由与平等在实践中变成了金钱的自由与平等。一个由财产多寡决定选举权和被选举权的“代议制”政体,既是资产者们的胜利标志,也是无产者和小农们作为失败者被奴役的证明。

与本性只是生产榨取者的王公贵族们不同,资产阶级的本行就是从组织生产交换活动中牟利。新的统治者是远比被打倒者更精明的生产管理者。工业革命在资产者最先当权的英国爆发并非一个偶然,因为工商业者的政府会为一切能带来更高利润的技术毫不犹豫地清扫任何社会障碍,即使是法律与良心也不例外。也正因如此,被飞快推进了的不仅仅是技术,所有能让金钱更快增殖的手段和伎俩也全都被推进到了空前的程度。在不见天日的矿井与工场里,大批廉价的妇女和儿童象牲口一样每天劳作十四个小时,因为每一便士压低的工资和每一分钟增加的工作时间都是最便捷的利润来源。在孟加拉苍翠的平原上,无数农夫在轻微的小灾年里就饿毙在自己耕种的田野边,因为控制土地的东印度公司在粮食缺乏时也要强迫种植更有利润的鸦片。在非洲的深处,对象牙和钻石的疯狂追求让头衔听起来软绵绵的“贸易站长”成了土著人心目中的恶魔,因为“站长”会用无法上缴象牙者的人头来装饰他住所的围栏,以保证达成万里之外公司总部下达的“业务指标”。

金钱的威力在把少数人推上顶峰的同时,也像魔鬼一样控制了他们的灵魂。在一个合格的资产者心里,整个世界只是他为手中资本攫取利润的斗兽场。他必须毫不犹豫也毫无顾忌地使用一切可以在角斗中取胜的力量与诡诈。先进的技术或者有效的管理,对他来说和对劳动者的无情压榨与对社会的无耻欺骗一样,都不过是让资本增殖的手段而已,而且后者通常更直接、更可靠、也更受欢迎。如果他不能或者不愿按照这个原则行动,那么他的资本就有缩水甚至被其他资本吞并的危险,而他本人也将被无情地淘汰出资产者的行列。

经过这样严酷的生存竞争留下的幸存者们对金钱必定要有变态的贪婪,就像患了暴食症的人对食物的病态渴望一样。金钱的权力正在这样的制度下得到了完美的最大化:这是一个有产者奴役无产者,而不可捉摸的金钱又奴役有产者的制度。它像极了文明开端时迷信弥漫的神权时代,那时酋长和祭司们一边用古老的神话恐吓普通的部落成员,一边自己也不得不战战兢兢地拜倒在臆想的天神脚下祈祷。用闪闪发光的黄金替换高高在上的神祇,用毫不掩饰的贪欲取代不可名状的恐惧,你就得到了几千年文明生活中人类精神进化的轨迹,那就是从自然的拜物教到货币的拜物教。

与建立在神权和暴力上的文明相比,以金钱为上帝的文明虽然在技术上更先进,但对其成员的残酷程度却并不稍减。在一个国家内部,每一个资本家都想方设法地压低自己企业劳动者的工资水平(尤其是在技术与管理的进步放缓时)以保证企业的利润与生存,结果导致工人在过度劳动与营养匮乏的处境中甚至开始丧失繁衍正常后代的能力。更糟糕的是,由于社会生产的销售额实际上是资本家投资与工人消费的总和,而工人的消费份额在资本把握国家权力后被压得愈来愈小,这就导致资本获利的前景越来越决定于资本家自己的投资与消费。或者说,越来越决定于资产者们作为一个整体对生意起伏不定的预期与情绪。而这种情绪可以因为一次投机的成功与失败、一个市场的关闭或开放、一个矿山的发现或耗竭就大起大落,从而导致整个社会经济开始像寒热病人一样疯狂地“打摆子”。“生产过剩”对于资产者们是割心头肉一般的利润暴跌,对于大批无产者则是连只堪糊口的生计也要无情剥夺的失业海啸。这种不是天灾的“天灾”让资本统治的国家常常在风调雨顺时哀鸿遍野。工业革命开始阶段的英国虽然对有产者们是充满了机遇的流金岁月,但对绝大部分劳动者们却是远比之前乡村生活可怕得多的人间地狱。

在国家与国家之间,粗看起来“和气生财”的庸俗商人似乎应该比耀武扬威的王侯将相更容易和平共处,然而事实绝非如此。用最先进技术武装起来的,眼里和心里都只有金子的“探险家”们是有史以来最残忍的种族灭绝者与最贪婪的帝国征服者。从建立一座座实为海盗巢穴的“贸易站”开始,一个又一个弱小或落后的国家成为“文明之邦”肆意鱼肉的对象,直到整个地球都被屈指可数的几个强国完全瓜分为止。在国内易受公众舆论攻击的垄断权,在被征服的土地与人民中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为资本牟取最大的回报了。在印度,誉满天下的棉纺业被处心积虑地摧毁,只为了让宗主国的布匹可以倾销赢利;在东南亚,荷兰共和国屠杀了整岛的居民来确保对香料产地的绝对所有权;在远东,英国的绅士们用炮舰和刺刀教会了中国人要尊重“自由”的毒品走私 ......

世界成了几个强国争夺资源与倾销市场的大棋局,而这些强国又成了各自内部财富金字塔顶端权贵们敛财的工具。这些权贵们既然视利润为生命,当然不会对另一个国家的同行惺惺相惜。只有大片还未被占据的,可以任人宰割的蛮夷之地可以暂时让这群强盗搁下“先下手为强”的火并方案 ---- 但地球是会被划分完的,于是从未有过的血腥大战开始了,极少数人的贪欲终于导致了全人类的灾难。

金钱就这样统治了人类,并像莫洛克神一样吞噬着人的血肉和心灵。但人类没有坐以待毙,对这种统治在行动上的反抗从来没有停息过。更重要的是思想上的分析与反抗,是从根源上寻找摧毁这种统治的方法,这便是近代社会主义思想产生与发展的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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