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金风玉露一相逢,便去向、人间无数 -- 桥上

2020-08-13 04:06:11桥上
34:练,绍

“练”和“绍”的部首是“糸”,读mì,大体上是微细的意思;也读sī,就是丝。在左侧作部首时又叫绞丝旁,就是“糹”,简化后才成了现在“练”和“绍”的部首“纟”。“糸”,《说文》说:“細絲也”,还说是“象束絲之形”,这是说,“糸”字的图形就是画了一束丝。“糸”字的图形在下图左上角,古人画了各种各样的一束丝。

而“糸”——“糹”——“纟”这个部首,《说文》说是“凡糸之屬皆从糸”,于是用“纟”当部首的字,被《王力古汉语字典》分成了如下七类:

(一)某种或某一部分的絲线、麻线或绳索,例如“线”和“绳”、“经”和“纬”、“统”和“纪”,以及“缕”;

(二)絲织品和麻织品(或丝麻制品),例如“绢”、“绸”、“絮”;

(三)由絲麻加工成的衣物用品,例如“纽”、“组”、“绅”、“缨”、“纲”、“缆”;

(四)絲、麻等各种纤维以及纤维制品的加工,例如“纺”和“织”,以及“纫”、“绩”、“绎”、“综”、“纠”、“练”;

(五)以绳、线为工具(或原料)进行的活动,例如“编”和“结”、“缝”和“缀”,以及“绞”、“紧”、“约”、“络”、“系(繫)”;

(六)织物由加染形成的各种颜色,例如“红”和“紫”,还有“绿”,

(七)与丝麻特性有关的性质和状态(可以推及其他人或物),例如“纯”、“细”、“纷”。

上面的例子我全选了常用形声字,而以“糸”——“糹”——“纟”为部首的常用形声字有七十多个,我就没都列上去。

“糸”——“糹”——“纟”这个部首凝聚力比较强,下辖的常用形声字几乎没有脚踩两条船、采用别的部首的异体字。

而如上所见,“糸”——“糹”——“纟”这个部首有胖有瘦,呆的地方也不同,有在左侧边上站岗的,例如“练”和“绍”,也有在下边顶着东西的,例如“累”和“繁”。在边上的被挤瘦了,甚至被挤变了形,而在下面的被压矮了。

那些以“糸”——“糹”——“纟”为部首的常用形声字中,还有一对“同体字”:“纹”和“紊”,“纹”是左右结构、部首被挤变了形,成为“糹”,甚至“纟”,“紊”是上下结构、部首虽然还是“糸”、但被压矮了。两字都从文得声,也读wen,不过“纹”发二声和四声,“紊”发三声和四声。

《汉语大字典》认为甲骨文“絲”、“糸”、“幺”原是一字。关于“絲”,罗振玉《增订殷虚书契考释》指出“象束丝形,两段则束余之绪也”;“糸”《说文》也说“象束絲之形”;“幺”朱骏声通训定声认为“此字当从半糸,糸者,絲之半,细小幽隐之谊”,李孝定《甲骨文字集释》按:“幺”之甲骨文“实糸之初文”;还有个“系”——“繫”,罗振玉《增订殷虚书契考释》提到“卜辞作手持丝形”。

因此,我在下图中贴上了“糸”、“系”、“幺”、“絲”这几个字的图形,“糸”右边是“系”,“系”右边是“幺”和“絲”,“幺”上“絲”下,其中都包含所谓“束丝”的形象,丝丝缕缕,不胜繁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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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4

然后说“練”——“练”。

“練”——“练”是对丝或其制品进行加工的一种方式,大体上是下水煮一通,还得翻动,《周礼》就有记载:“凡染,春暴练……”(《天官冢宰第一》),“荒氏湅丝,以涚水沤其丝七日,去地尺暴之”(《冬官考工记第六》),郑玄解释说“暴練、練其素而暴之”。

但“練”——“练”只是初步加工,所以练服指粗服,而所谓小祥祭因“按规定穿练服”,所以这种亲丧一周年时的祭祀被简称为“练”或“练祭”(《汉语大字典》),如《礼记•檀弓上第三》“练而慨然,祥而廓然”;

经过“練”——“练”这种加工后,丝或其制品会更白,因此染色之前都会先“练”一道,《后汉书•杨终传》所引《逸诗》中就提到“皎皎练丝,在所染之”;

于是“練”——“练”又指那种“练”过后非常白乃至“皎皎”耀人眼目的丝布,后人还会拿这种“練”——“练”来打比方,如南朝-齐-谢眺【晚登三山还望京邑诗】“馀霞散成绮,澄江净如练”;

从“練”——“练”这种操作又引申为军队的操练,如《孙子兵法•(始)计第一》“故校之以计,而索其情,曰:主孰有道?将孰有能?天地孰得?法令孰行?兵众孰强?士卒孰练?赏罚孰明?吾以此知胜负矣”(《孙子译注》(p 002)李零(010200));

而且“練”——“练”又移用为对钢铁等的某种操作,如东晋-刘琨【重赠卢谌诗】“何意百练刚,化为绕指柔”,又如《列子•汤问》“故昔者女娲氏练五色石以补其阙”;等等。

“練”字,《说文》说是“从糸,柬聲”;那么“練”字的声符是“柬”。这“柬”,就是“揀”——“拣”,就是在“束”——“一捆柴草”之中有所标识拣选。所以“柬”的图形是在“束”字图形基础上加了两个“点”,“点”在汉字图形中常常是作为标识符号用的。“柬”字和“練”字的图形也在上图中,“柬”在左下角,右边是“練”。

“練”那种操作,与拣择这种操作,方向不一样,“練”该是单纯的形声字。

另外,这“柬”字和“简”字因读音相近,常常互相替代,因此后来含义也就有了相近之处。

“柬”这个声符可发三个音:jian、lan、lian,用“柬”当声符、发lan那个音的常用形声字,其实都是以复合声符“闌”——“阑”为声符的。“闌”这个字,《说文》说“从門,柬聲”,是由“柬”产生的复合声符。而在简化字中,这个复合声符大多被简化成了“兰”,常用字中只有“澜”字还保留了“阑”作声符。至于发jian和lian两个音、用“柬”当声符的常用形声字,声符“柬”都被简化成了“[拣-扌]”,现在还打不出来。

再说“紹”——“绍”。

“紹”——“绍”,也是对丝或其制品进行加工的一种方式,《说文》说“紹,繼也。……一曰紹,緊糾也”,大意就是将丝线接续起来。但“紹”的本义似乎正好相反,是与“絶”同义,是将丝线切断,也就是“繼”的反义词。李孝定《甲骨文字集释》解释说:

“紹”,初谊为“绝”,而许书训“继”者,亦“治”之训“乱”也:其始为一字,“继”、“绝”两训;其后始分衍为二耳。

无论如何,现在“紹”——“绍”首先意为继承、接续,读为shào,如《大雅•荡之什•抑》之“女虽湛乐从,弗念厥绍”,高亨先生注此云:“绍,继也,指将来。”(《诗经今注》 高亨 注 (p 433)),又如《商书•盘庚上》之“若颠木之有由蘖,天其永我命于兹新邑,绍复先王之大业,厎绥四方”。

再引申为介绍,如《礼记•聘义第四八》之“介绍而传命,君子于其所尊弗敢质,敬之至也”,又如《晏子春秋•问下十六》之“诸侯之交,绍而相见”。

还引申为缠绕,如【乐府诗集】中【鼓吹曲辞一】-【有所思】之“双珠玳瑁簪,用玉绍缭之”。

另外,“紹”——“绍”早先还读为chāo,所谓“缓也”,如《大雅•荡之什•常武》之“王舒保作,匪绍匪遊”。

“紹”——“绍”《说文》说是“从糸,召聲”,因此“紹”的声符是“召”。“召”《说文》则说是“从口,刀声”,那么“召”又是产生于“刀”的复合声符。

“刀”这个声符能发九个音:chao、dao、diao、shao、tao、tiao、yao、zhao、zhuo,其中主要是dao和zhao两个音。d和zh两个声母是很容易互易的,例如含“刀”这个声符的常用形声字“叨”和“召”。类似的例子还有含常用声符“者”的“赌”和“煮”,含常用声符“占”的“店”和“毡”。“叨”和“召”还是一对“同体字”,并非异体字,而是两个不同的字,部首相同、声符相同但意义与读音不尽相同。这是在千千万万人创造新字的过程中出现的瑕疵。

“刀”这个字,除了作为声符,也是个常见部首,无论是作声符还是作部首,“刀”都有两种形态,一种和“刀”字相同,另一种则是所谓立刀:“刂”。“刂”只能在右侧,而“刀”则既能在右侧也能在下方或上方。另外,大部分以“刀”为声符的常用形声字其实是以“召”为声符的。

上图中有“紹”字、“刀”字和“召”字的图形,“紹”在右上角,“召”在右下角,左边是“刀”。从图中可见,最初“紹”字的图形是一缕细丝旁有一把刀,显然是断绝的意思。后来才掺和进来其他图形,冲谈了断绝的意思。

考虑“刀”字可以名词动用,则“紹”字很可能是由“刀”字产生的孳乳字。就是说,古人说“刀”的时候,曾经可以表示“用刀”的意思,乃至可以表示“用刀切断细丝”的意思。后来为了区分,才加上了“糸”这个部首,新造出了“紹”字,来表示这个“用刀切断细丝”也就是“绝”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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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是5个以“柬”为声符的常用字,以及4个原来以“柬”为声符的常用字,再下面是“柬”这个声符能够发的3种不同的声音:

柬jiǎn澜lán拣jiǎn练liàn炼liàn

兰lán(蘭)拦lán(攔)栏lán(欄)烂làn(爛)

jian、lan、lian。

下面是12个以“刀”为声符的常用字,再下面是“刀”这个声符能够发的8种不同的声音:

刀dāo叨dāo-tāo召shào-zhào招zhāo沼zhǎo绍shào昭zhāo笤tiáo超chāo照zhào

到dào倒dǎo-dào

chao、dao、diao、shao、tao、tiao、yao、zhao。

下面是79个以“丝”为部首的常用字,以及以“柬”和“刀”为声符且不含50个常用部首的4个常用字:

丝纠红纤级约纪纫纬纯纱纳纲纵纷纸纹纺纽线

练组绅细织终绊绍绎经绑绒结绕绘给络绞统绢

绣缅缆缎缓缔缕编缘缚缝缠缤缨缩缭缰缴辫绩

绪续绰绳维绵绷绸综绽绿缀

系紧紊累紫絮繁

柬兰刀羹

通宝推:东学西读岛主,mez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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