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原创】李逵的血统（二） -- 早生华发

那辛巴达之事，算是题外话，暂且不提。单说不久后礼拜四即痊愈，但其时路途艰难，也没有盘缠，只好在寡妇家盘庚。礼拜四也知道相隔万里，怕走后主人再也没地方找他了。这时礼拜四正值壮年，多年未曾婚配，寡妇也是独处的日子久了，干柴烈火，两人日久生情，作下夫妻之事，对外也就称是改嫁。当时朱子还没诞生，虽然村里人觉得怪异，也没多少非议，改嫁了就改嫁了。时人多不知黑人为何物，只作一怪人。既然这个黑人叫礼拜四，于是别人也就以为他姓李了，原来的两个儿子也就改了姓。当时中国人起数目字的名字，往往是姓后直接加数字的，如张三、李四、王五、贾六什么的，李白四这个名字很别致，在数目和姓之间还另有一个字，显得很有学问，于是这种起名方式流行起来，才有了如郁保四、王定六一类的名字，以后还有鬼脚七、朱重八等等。这寡妇（现在已经是李太太）原来夫家姓吴，老大叫吴达，由于行大，有时候又叫吴孟达，老二叫吴桂，排行老二，所以又叫吴二桂。这时由于跟了礼拜四，所以改名叫做李达、李桂，礼拜四问太太老二是桂花的桂呢，还是富贵的贵呢。李太太乡下人不识字，说不明白，当时中国没有字母，否则可以以Q字代替。礼拜四觉着反正不是自己孩子，就使个坏，以鬼字代替了。礼拜四开始挺能干，靠自己天生神力为村里富户打短工，养活家里。不久后他们又有了自己的儿子，礼拜四很高兴，要自己起名字，而且要起个特殊的。可是虽然自己会说多国语言，文字上的功夫倒是不行。当时法兰克文化也有东传，被天方国贵族所喜爱，自认为高级的富户也以会几句法语为荣。礼拜四知道这点，也就想给小孩起个法国名，但他只知道几句而已，就以Qui最为常用，问了问村里的读书人，就找了逵这么个不常用的中国字。礼拜四有了自己的孩子，而且这孩子长得和自己肤色颇为相似，整个大宋土地也难寻这样的了，自然是高兴。可就看家里的老二就不太顺眼了，因为老二大不了两岁，跟李逵抢李太太照顾，不能干活光费粮食，也不是亲生的，礼拜四就对他很不好了。李太太眼看李鬼养不下去了，只好过继给邻村的人。

谁知20年后，李鬼好吃懒做，再沂水县城看到自己跟李逵颇为相象，只是没这么黑，于是脸上涂墨，劫掠过路人。偏偏碰上李逵，李逵不明就里，但是出于天性，饶过自己二哥一次，可没等老太太跟李逵说明白，李鬼又想暗害李逵，被李逵杀掉生吃。真是兄弟相残，人间悲剧。

还是说礼拜四，开始几天干点力气活觉得没什么，反正等几天大概主人就回来接他了。可是随着岁月的流逝，主人还没有回来，礼拜四就焦躁起来。他本跟辛巴达过惯了奢侈日子，虽为主仆，但是帮着辛巴达打点下手，轻轻松松就有好吃好喝。现在天天吃苦劳作，却没几个进项，心里当然不满。这礼拜四跟随主人周游世界日久，自身见识颇广，对身边从没出过远门的村里人是很看不起的。可偏偏这些没什么见识的人还看不起他这个黑不溜秋的怪人，整天有人笑话他、对他议论纷纷。他自己虽说可通汉语，可毕竟不是此间人，口齿不很灵俐，被别人说笑了，也没多少可以反驳的话，只能吃哑巴亏。经常有人称他为“黑厮”，搁今天就是黑鬼的意思，要是在礼拜四老家，被这样叫早就动刀子了。可是礼拜四在这里是绝对弱势，为了等主人回来，只好认了。

礼拜四觉得自己不应该是打工的命运，整天牢骚满腹，于是有点钱就开始花掉吃喝，还酗酒，喝醉了还打孩子。李达首当其冲，成为礼拜四的发泄对象。他早已记事，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被这样的家庭虐待铭记肺腑，怨气以后也就发泄在自己的兄弟身上，恨不得兄弟早死。

礼拜四知道在小村里是没什么发展了，于是他做其他打算。他想读书考状元，知道这是中土独有的进阶之路，凡夫俗子也可凭此登天。可是没想到，书本里的话，跟他们平时说的白话相差太远，自学简直不可能。礼拜四又没什么钱，当时学校里又没有给好学者的助学金，尤其对他这种外来的不明身份者，学费还更贵。去私塾问了一下，被人家笑着哄出来，“您还是先说好我们大宋的话吧”。他只好到沂水县城里看看有没有机会。他想自己会多国外语、精通航海术、绘图术、阿拉伯月牙刀法、非洲土著舞蹈，难道还能没有工作？谁知他这些在小县城里都是屠龙之术，人家根本不需要。他想打把式卖艺，可是他口齿不够伶俐，只能做个傻把式，练完了，人也走光了，根本赚不着钱。他又想传教，他已经皈依伊斯兰，随身带着古兰经，觉得伊斯兰传教士挺轻松，这里的人又没什么信仰，没准是个好差事。可是最后还是失败了，因为本地非官办的教会都是非法的，统统取缔。最后他发现，他还是只能找份没有什么技术含量的力气活。不过他觉得可能城里赚得多些，于是就先留下了。他给饭馆打工，可是客人说他手脏，不肯吃他端来的菜。厨房的大师傅也这么说。其实这是天生的，怎么洗也就是这个颜色了，可那时候的人知道的少，就觉得是脏。最后他只好在铁匠铺里找份最累的活干，铁匠铺里被烟熏火燎的都挺黑，所以也就是唯一不嫌他黑的地方了。铺子里的人也欺负他人生，让他搬东挪西，好多牲口该干的活，直接就让他干了。好在礼拜四身体强壮，有家庭的责任感和对主人早日归来的憧憬，还能坚持下去。只是心里很不舒服，颇有龙离大海的感觉，郁郁寡欢。得闲回家的时候，也还是坚持拿李达出气，拿自己儿子作为唯一的倾诉对象和知己。有时候说起自己以前的往事，告诉李逵，以后一定要找到个好主子，跟定了他打打下手就可以衣食无忧了，有时不禁神游太虚，连以前吃人肉多么过瘾的事都提起来了，给李逵很不好的影响。

这一天，礼拜四在城里给人送货途中看到空场上围着好多人，里面一个瞎眼的说书先生，正说隋唐。里面提到薛仁贵跟突厥人大战，说突厥人兰脸紫须，三头六臂，一张血盆大口仿佛妖怪。其他人都在叫好，唯独礼拜四深觉说书的见识浅薄，好笑的很，这么多听书的也都很愚昧，却过得比自己好，不禁摇头叹息。这一叹息，引起了人群里一个人的注意。礼拜四扛着货物，再往前走。这附近的小孩，经常围观他，追着指指点点，评头品足，现在还没有过足瘾。他也不想跟小孩计较。一个孩子比较顽皮，听家里人说这种黑怪物膝盖不会打弯，想戏耍他一下，在地上放了块西瓜皮。礼拜四没注意，正好踩中，一个跟斗摔掉了身上的货物。礼拜四这下受不了了，以前的屈辱和愤懑一下全爆发出来。他大声怒喝，想用中文表示自己愤怒，可是这时怎么也说不出来了。他一急之下，用自己老家话开始大骂，街上的人全然不懂，在四周议论窃笑。他知道自己老家话懂得人太少，于是又用自己第二语言阿拉伯语开始咒骂。这时，早就注意他的人，一路跟来，听他口中说出阿拉伯语，眼中露出异样的神色。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