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原创】我知道的老兵故事 -- 王外马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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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2-07 17:2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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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外马甲
王外马甲`9730`/bbsIMG/face/0000.gif`70`1877`48474`596692`正二品:特进|辅国大将军`2006-01-18 09:21:06`
我知道的老兵故事(完)—报告:填坑完毕! 668

老王头不会用机枪,老邓头却会用!马甲对老邓的敬仰之情顿时又增添了许多。

“我们指导员以前就是机枪手,打仗的时候也是他负责机枪组。他最喜欢弄机枪了,我也就跟着学了一些”,“我跟着指导员,见过的机枪比我们连里机枪手见的还多,除了我们自己的重机枪马克沁,还有老苏联的赫鲁诺夫机枪(与“赫鲁晓夫”差不多,好记),美国人的强生机枪,再就是勃朗宁”。老邓在美军工事里扯过来的就是勃朗宁重机枪(从这以后,马甲才知道“勃朗宁”除了手枪,还有机枪呢)。“那个枪比我们的好,枪筒子能散热,不用加水的,子弹链子也长”。“那机枪带个枪架子,得站着打。我腿有伤站不了,高大炮就拉了个沙包来,让我跪着打”。

高大炮给老邓递子弹,其他两个战士在工事两侧,利用沙包做掩护,一个用轻机枪、一个用冲锋枪,配合着老邓,大家开干了。老邓的重机枪只管打前面的炮兵阵地和机枪阵地,轻机枪和冲锋枪负责打试图接近工事的敌人。他们四个人不用担心背后,因为身后的山坡面对的是我军阵地。

老邓一开打,敌人的后方就彻底乱了。子弹洒向敌阵前炮,炮兵立刻丢下炮躲了起来,子弹洒向敌机枪工事,敌人抱着头趴着,不知道该往前开枪还是往后开枪。老邓的机枪就这么挨着几个重点目标来回地扫。“250发的子弹链子打了不知道多少条,打得地上子弹壳老大一堆”。敌人被打糊涂了,他们不明白怎么阵地后方被志愿军占领了,于是,在前面进攻的美军开始往后退。

可志愿军这边一时也糊涂了。高地上的炮兵观察所首先发现新情况,搞不懂,立即通知前沿指挥部,可前指也不明白啊,又赶紧询问阵地上的魏参谋,大家一碰情况,这才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团长这时候正好在前指,他当机立断,命令“右边角”附近的两个志愿军阵地各派出一个排火速支援魏参谋进行反击,命令在团指待命的两个连立刻直接进攻中央山脊。师前指也随即命令炮兵炮火轰击敌左侧阵地和后方交通线,阻止敌援军接近山脊中部阵地。原本准备在夜晚实施的反击作战,就这么突然改在白天开始了。

战场上的战机是瞬息万变的,好的指挥员能够迅速地感觉到信息,并抓住机会。魏参谋后来告诉老邓,幸亏当时团长正好在前指,要还是那个参谋长指挥,老邓的这条命就算完了。

作战意图改变了,但老邓他们却已成为了作战意图能否顺利实施的重点。前指无法了解老邓他们现在的具体状况,所以要求炮兵观察所密切注视阵地上的动向,一旦发现老邓他们没动静了,攻击部队就立刻停止前进、撤出战斗。结果,一直到我军冲上了中央山脊,炮兵观察所的呼叫都是:“机枪还在射击!机枪还在射击!”。

老邓当然不知道我军前指正发生着什么事,他玩机枪玩得正开心呢。敌人的炮兵阵地早就没人了,并且,有很长一段时间,美军的机枪也都是哑的,高大炮只要看见敌人工事上有人露头,就会大叫“这边这边、那边那边!”,老邓跟着把枪口甩过去,那刚露头的敌人就立马又趴下了。到后来,向我军“右边角”阵地进攻的美军退下来了,看见成群的敌人涌进自己的射程,老邓忍不住掉转枪口,把他们打得东滚西爬。

一直到二十多年以后,老邓还在后悔当初自己的冲动。本来,如果敌人不接近工事就不去管他,如果有人试图接近,就由两侧火力进行阻击,重机枪则保证压制住敌人火力。这是个很稳妥的办法。可现在老邓一转头去打远处的步兵,敌人的几处机枪就趁机抬头了,这么一来,火力压制立刻变成了火力对射,老邓他们的处境顿时就难过了。

“至少有三个点在对着我打,没办法,我打了这头顾不了那头,后来敌人也冲过来了,我都听见甩手榴弹了,知道已经离得近了,我不能打敌人机枪了,先对着步兵打,高大炮这时候也顾不上帮我,自己端着冲锋枪打”。

就这么打了好一阵,敌人的一发炮弹击中了工事。老邓说,他当时已经看见了准备射击的敌人,但等他把枪口转过去的时候,晚了一步,敌人的炮弹已经出膛了,老邓说是“肩扛炮”,实际上应该是无后坐力炮吧。

炮弹打在工事前的沙包上,老邓被掀到工事外面去了。他一时喘不出气、动不了、也听不见,过了好一阵,才又听见轻机枪还在响,他立刻跃起来奔回工事里,把重机枪扶起来接着打。“也奇怪呢,炸了一下,脚也不痛了,能走了也能站了”。事实上,这颗炮弹使老邓的五根肋骨骨折,右前臂骨折,只是高度兴奋中的他没有意识到罢了。

但老邓却看到了受伤的高大炮。他倚坐在工事一角,胸、腹部全是血,右臂被炸飞了。他那只力气很大、能把手榴弹扔得好远的右手没有了。老邓说,他当时听见高大炮在后面嚷“通讯员,你说我这个样子怎么回家啊,我这样子怎么回家啊”?说了两遍。而正在前面拼命地打枪的老邓根本没顾得上理他,等战斗结束,高大炮已经因流血过多牺牲了。“那是个好人啊,人老实,最肯帮忙的。他是解放战争的老兵了,可从来不欺负人。我们后来在朝鲜搞建设,遇到力气活,就经常有人说,要是高大炮在这就好了……”

老邓打完了一条子弹带,伸手去换弹药,却感觉自己抓不住弹链,仔细看看手臂,才发现右手臂弯了,中间鼓出来一大块。只有一只手,重机枪就不能打了。这时,左右两侧的枪声也突然停了,老邓意识到情况不妙,跑到工事旁边,果然看到两个战友都牺牲了。“那时候也没别的办法,只要还有口气就得接着打”。于是他趴下来又操起轻机枪继续射击。

幸运的是,敌人这时候已经开始撤退了。美军撤得很快,老邓打着打着,就发现没有敌人还击了,再打一会,他看见自己的战友了。听见劳君冠“有情况没有?”的喊声越来越近,老邓全身都瘫软了。“当时连喊句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就只是想,好了好了,又拣了一回命”。

据朱正常介绍,团长后来特别表扬了老邓的战斗意志,说正是由于他们打得坚决、打得顽强,才使得美军无法判断他们的实际兵力。结果是,美军甚至没有能够组织起对他们的有效进攻,就丧失了战斗的决心(美军撤退时,我军负责主攻的两个连才刚到达山脚下,收复中央山脊阵地的是魏参谋他们)。反过来,如果老邓他们稍有畏难思想,整个战斗的结局就有可能逆转。团长说,仅凭这种大无畏精神,就应该给老邓记一等功。

收复阵地以后,老邓他们连被换了下来,老邓也被送进了医院。在医院,老邓切除了半个脚掌,取掉了两根肋骨,成了残废军人。他没有能够参加24军以后的战斗,却在伤愈出院后随部队在朝鲜进行了两年的战后重建工作。

想到老邓的半个脚掌,马甲才知道他为什么走路总是“鬼鬼祟祟”地不大正常,也才明白了为什么当老邓首先提出要回外木班时,其他职工会因感动而纷纷响应,试想一下,以半个脚掌在脚手架上长期工作,需要多么大的毅力啊。想到这里,马甲大着胆子问:“在医院给你的脚动手术时,你难不难受啊?”

“哦,也不算难受吧”。

老邓刚进医院,就知道他的脚掌要被切掉半个,但在当时,少了半个脚掌是什么滋味,他还不知道。因为脚被包着,他看不见,还没有走路,他也体会不出。而就在他对自己的伤残程度颇有些拿不定主意的时候,遇见一个病友。

这病友是个排长,大腿受了伤,却是整天乐乐呵呵的。直到有一天,医生告诉他,原先的保守治疗失败了,必须给他截肢,乐呵呵的排长才着急了。他哭啊、叫啊的,看见医生就喊“医生医生别锯我腿吧”,看见护士就喊“护士护士别锯我腿吧”,看见老邓他们就喊“朋友朋友别锯我腿吧”,看不见人了,就对着天花板喊“老天老天别锯我腿吧”。看到他可怜的样子,老邓觉得自己才少了半截脚掌,简直是拣到大便宜了。排长终究还是被截了肢,手术过后两天,老邓听见他在床上又嘻嘻哈哈地开乐起来了。老邓于是领悟到,不管多难的事,只要当时能挺住,世上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老邓在病床上的时候,天天有各路人马来医院慰问,他很开心。当他下床学走路的时候,朝鲜人民军给他送来个红旗勋章(志愿军给的一等功是张奖状,而且要晚两个月才发),顿时,每天老邓的床头都摆满鲜花,每次出门,都有朝鲜姑娘前来搀扶,把老邓感动得恨不能马上重返前线奋勇杀敌。所以,老邓说他在医院时没觉得自己的伤残有多难受。

宣布停战的那一天,老邓还在医院。听到这个消息,他先是有点不敢相信。毕竟,这之前他听毛主席说过:帝国主义要打五年我们就陪他五年,要打十年就陪他十年……作为战士,他已经做好了长期战斗的思想准备。当确信战争已经结束的时候,老邓说,他也哭了。

虽然当兵的时间不长,但战争已经教会了老邓一个概念,即:这个世界只有两个方向,一个是前方,一个是后方;一个比较安全,一个绝对危险。而你只能选择注意一个方向——那就是前线。现在,前线突然没有了,到处都是后方,到处都有安全,世界也突然有了许多方向,人也突然可以有了很多选择,这是多么奇妙的变化啊。老邓说,当他确实相信和平是真实的时候,他看周围的一切风景就都和原来不一样了,他的心,也立刻就从一个战士,重新变回了一个普通老百姓。

讲故事的那天,喝了酒的老邓话越来越多。但马甲记得,他最后的话还是那句: “打仗不好,真的,打仗不好。不管什么事,再难也难不过打仗,再狠也狠不过打仗”。

是的,打仗不好。如果能够避免战争的话,谁会愿意去打仗呢。

【后记】

《我知道的老兵故事》是我进到西西河以后冒的第一个水泡(前面虽然有一篇《三国孙氏武功考》,但那是我在新兵营的毕业论文,应该不算)。这个坑稀稀拉拉地挖了这么久,竟然有如此多朋友肯跳进来予以鼓励,让我十分欣喜,特别是feihuang兄、asiavikn兄及meitnerium等朋友们热情地为我提供资料、解疑答惑,甚至黎叔、禾平兄、虎尾兄这样的偶像级大碗也屈尊指点,更叫我受宠若惊。我给大家讲了几个小故事,大家却实实在在地帮我增长了知识。在此,晚进新手向各位一并道谢了。

我是在山沟里、工地上长大的,不曾认识什么威风赫赫的大人物,我所介绍的老王头、老邓头和朱正常伯伯,也都是平平常常的老工人。他们在部队是小兵、在社会是草民,他们的言行比较简单,刚好是我所能够理解的。我尊敬他们和他们的生活,并且我认为,悉心体会、分享平头百姓的快乐,是件幸福的事,也是件重要的事。

朱伯伯现在国外是我已经介绍了的,老王头已于2004年过世了,他的女儿们则都在国营基建企业中承受下岗的尴尬。老邓头不同,他的景况要好一些。

老邓从81年就带着儿子们自力更生。从帮别人做家具、做沙发开始,到现在,他们家已开了家具厂、超市、煤矿、水泥厂等五花八门的公司,老邓头也已经是住洋楼、坐轿车过上了剥削阶级的生活。我父亲曾经开玩笑说,是什么样家庭出身的人,最后多半会回到什么样的路上去。老邓和邓妈祖上原来就是做买卖的,现在看来,这个“出身论”还真有点道理。我比较惊奇的是邓妈,许多年前她就成天抱着个药罐子,病秧秧的样子,可许多年过去,她依然还是成天抱着个药罐子,病秧秧地享受着生活。我真心希望她老人家能让我的惊奇永远继续下去。

促使我说老兵故事,是由于两个月前的一件事。当时我和母亲在电话里闲聊,不知怎么就聊到了老王头身上,我于是问母亲:小时侯记得老王和老邓经常打架,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啊?母亲说,是为了工资补调的事。

那时候工资调级有两种方式,一种是“普调”,人人有份,不会引起矛盾;另一种是“补调”,有名额限制,这可就是“挑起群众斗群众了”。老王和老邓基本条件差不多,老王的工龄大概长一些。于是老邓事先去找了领导和工会代表,说了一些家庭困难的情况,结果是老邓调级了,而老王却没有。这样,老王当然对老邓极为不满,彼此的矛盾也就因此升级了。

我问,那一级工资有多少啊?母亲回答:还不是一级,是一档(一级的一半),七块钱。我顿时乐了,两个英雄为七块钱打架,这不是滑稽么。

母亲不高兴了,说这就是生活。英雄怎么了?英雄也要生活;为七块钱打架又怎么了?认认真真生活的人都是英雄!

这句话对我触动很大。我开始思考老王和老邓,在他们的人生中,战争的时间其实是短暂的,漫长的是和平岁月(其实绝大部分英雄也都是这样),对他们而言,战争的回忆只是人生历程中的一个插曲,他们自己似乎并不十分看重。他们重视的是人格,是贯穿于他们生活始终的诚实、认真和公平待人的理念,在战争中,他们以这样的人格对待自己的战友和自己的任务,于是,勇敢无畏就成为了他们的“英雄本色”;在和平时期,他们以这样的人格对待自己的家人和自己的事业,含辛茹苦又何尝不是他们的“英雄本色”呢。

因此,我想讲讲他们的故事,讲他们平民生活的可爱和战斗精神的可贵。我还想说,战争只是生活的极端形式,并不是只有战争才能创造英雄的。从更普遍的意义来说,我们每一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英雄本色。因为,每一个认认真真生活的人都是英雄!

毕竟,在生活中,有什么比生活本身更加伟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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