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原创】边走边记(33---36) -- 间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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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园 【原创】边走边记(33---36)

原地转圈圈

家里的炒菜锅坏了,肇事者是我。说明书上说得明明白白:不沾锅,谢绝洗碗机!但这都二十一世纪了,难找水池边一站一下午的家庭主妇,一个碗一个锅的用白毛巾擦洗,就跟好莱坞电影里的中产阶级主妇似的,从背后望过去,桔黄色蓬蓬裙子,遍布旋涡的卷发,细长的小腿,不象在刷碗,倒好像画眉。我哪有那时间,於是,毫不含糊地把它们都扔进洗碗机。终於,不沾锅表面的保护层被蒸气摧毁,先生说,这不能再用了,再用,全家都得癌了。

不沾锅技术跟微波炉一样,是航天科技转向民用的产物。仔细想想,不知道这东西好在什么地方,说省油吧,就那不糊锅底的两钱?说好刷吧,别人都进洗碗机,还得给他老人家开个小灶;说省事儿吧,不能用大力金刚砂,表面的化学层太娇贵,炒菜一定得是黄蓉切豆腐的兰花点穴手。

一旦化学层被破坏了,就好像潘朵拉的盒子倏然打开,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进嘴里了。魏晋时期,风雅人士都给自己吃化学毒品,把自己折腾的半疯半颠,一下笔都是时代最强音。纵然创意狠毒,但再厉害的化学反应也不过把自己肚子变成老君炉,比起现在基因级别的摧毁能力,刘伶几乎可以在电视台做广告了:五石散,全天然化学毒品,我们竹林七贤都吃它。

回到这个小小的不沾锅,关键的问题来了,整天在高温炉子上烤著,我们又如何知道什么时候化学层被破坏了呢?也许最好的办法是不用不沾锅,比起吃元素,吃点糊的有什么啊,再说真正的厨子敢於直面炒糊的锅底,您看看电视上做菜的高手们,都人手一把不锈钢。一次看见一位南美的大师,手抡一柄足有两斤重的宽面大刀,切起黄瓜来有万夫不挡之勇,大巧若拙,越是有道行的人,越是不用利器。

可是,不锈钢锅也有问题,死沉,导热慢。费火事小,听不到鞭炮般的爆锅声事大。用了这个,就算是点了中餐的死穴,炒字诀基本就别想练了。但制造商们也有辄,现在的不锈钢锅还有一种铝芯的,又轻又快,可还是有问题,长期摄入铝有损肾的健康,对大脑也不好。

这也不好,那也不能用,转了一个大圈圈,最好的锅就在眼皮底下,就是被一个民族用了几千年的薄片大铁锅,能生锈的那种,可抡,可晃,可掂,可炒,生锈也不怕,吃嘴里全当补铁了。

有的时候,真让我们困惑,现代技术在带给我们便利效率的时候,还带来什么?还有多少未知数,还有多少不沾锅?走了这么一大圈,我们是不是有点象坐宇宙飞船,来回进出大气层这个豪迈啊,落回地球一看,得,还在原地。

命运加减乘除

钱可算,帐可算,珠子可算,程序可算,命运也可算。

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也许所有注定要发生的都是命。这样说来,漂亮的姑娘要变老是命,红眼睛的兔子生下来要吃草是命,做了中国第一个皇帝的博士要被活埋也是命。命是轨道,我们是行驶其上的列车,一路走来,合辄压韵,一旦出轨,便是非命。

周围有很多朋友喜欢算命,生辰八字在不同的时期不同的地点,交与不同的大仙。看著一些或苍老或白皙的手指若有所思地划过那串数字,我总忍不住怀疑,命运是可以感知并用钱购买的吗?这又不是小报记者狗仔队,凭长镜头就可以揭发真相;这也不是洞房窗户上的纸,手指点舌头就可以戳破春光。

说出来也许需要勇气,我信命。我信一个人有他的命,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也有他的命。肚子里的胚胎不需要指点就知道生出耳朵鼻子,各朝各代不需要商量就完成相似的兴衰。也许您可以说这是规律,如果胚胎出事了,如果革命乱套了,您可以说这是小概率事件,过渡事件。但我感觉,这一切都是命,非命也是命。

我喜欢看历史学家纵横捭阖的分析,手中的笔梭子一般,把几千年织成方寸间的条幅,剔除皮肉,露出附著在筋骨上的命给我们看。他们就是在给历史算命,不同的是他们算的是以前的命。命在先,而算在后,似乎这才应该是算命的正解。

如果一定要给出个有意义的‘算’,那么过去的事可算,将来的事不可算。不可算而要算,会不会是我们自己骗自己?

老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告诉我,我会有几个孩子,几个男,几个女。因为所有算命的都这么说的。

朋友也告诉我,他将来会有很多钱,坐奔驰,开宝马,在全美种上毫宅。因为所有算命的都这么说。

我对未知心怀虔诚,我也许信命,但不信算命的。在这一点上,我小心翼翼地固执。不管这个结尾是不是冥冥中自有安排,我都希望带着悬念走近它。

如果有算命的告诉孙中山,革命必将尴尬;如果有算命的告诉母猪,孩子必临刀俎;如果有算命的告诉旅客,泰坦尼克必沉。如果天机都可以被准确地泄露,命运就会扭转方向吗?文学家常常幻想时空机器,时光倒流,人们回到过去,成为先知。做一个时代的先知是孤独的,命运是强大的,而倾听的人群同样是强大的。人们信命,不改命,这也是命。

该发生的自然要发生,没发生的自然不会发生,命紧贴我们,不费吹灰之力。

我们回头看年轻人都会感觉年轻真好,有那么多的选择,有那么多的可能性。但不管怎么选择,属於自己的路还是只有一条,在落脚的时候就注定。我们回头看他们觉得美好,只是因为他们还没有抬脚而已。

同样道理,佛祖说得更加恳切:莲花未出水时就是莲花。这是命。

父子情深

先生一直盼着有个儿子,因为可以带他去滑雪,带他去打棒球,带他去柔道。女儿就不同了,难道要老爸带她去学芭蕾?

先生的儿女经是纯利己角度,生孩子又不是为了陪父母玩的,怎么能以体育项目区分呢。我老爸就我一个闺女,也没见他老人家抱怨,反而每到夏天都因为没儿子跟他抢啤酒抢西瓜而乐乐呵呵的。

儿女是上帝的礼物,各有各的好,有什么就疼什么,转眼之间,儿子快两岁了。

父爱母爱是两种爱,一般来说,父亲严厉些,母亲慈蔼些,谁想我家恰恰相反,对孩子最有耐心那个,最不爱发脾气那个,整天笑成弥勒佛那个,很不幸,不是我。我是在玩得最开心的时候说回家睡觉的那个,在吃得最高兴的时候说不许乱扔食物的那个,也是在上房揭瓦时大喊你给我下来的那个。

小孩子都是跟最纵容自己的那个亲,每次我一板脸,儿子马上两手一伸,一溜小跑地去找爹地。先生总是乐呵呵地,不管跟儿子说什么话,脸上的笑都够迷死唐伯虎的,标准的二十四孝老爹。侍候儿子更是没得说,换衣服前,小家伙的内衣总要先贴身热乎好了;再金贵的东西,只要儿子一示意,马上双手奉上随便当球耍吧;晚上为博儿子一乐,满地打滚也不怕闪了老腰;更别说儿子生病时,几小时站对面搞装疯卖傻文艺演出,只要儿子高兴,估计有个烽火台也能马上点了。

我天天看着也倒习惯了,姥姥姥爷来过春节却吓一跳:“娃他爹这么惯孩子怎么成啊。”我只好跟爸妈拍胸脯:“别担心,不是还有我的吗?实在不行客串母老虎好了,反正是亲生的,不怕娃记恨。”回头一想,确实服气,连传说中坚不可摧的隔代亲都甘拜下风,这得是多么疯狂的父爱。

儿子慢慢懂事,知道太阳最红,爹地最亲,睁眼第一件事就是喊爹,晚上爹不回来不睡觉,先生被感动得老泪纵横,这儿子真不是白疼的,从此落水救人序列表上,不做第二人选,不管谁落水,第一要救的都是儿子。

儿子喜欢鱼,恰好厨房有块空地,先生就捉摸着放个鱼缸。结果一日看Finding Nemo,一个鱼爸爸为了寻找被宠物店捉去的儿子,历经千辛万苦一个人游到悉尼,而鱼儿子整天在鱼缸里日夜思念父亲,父子情深,催人泪下。动画片看完,先生抱着儿子良久没动,过了一会儿,哽咽着说:“鱼缸咱不买了,儿子,爸爸爱你!”

家家有本小三国

恐怕没有哪个国家比韩国更喜欢演婆婆妈妈了,电视剧一拍就上百集,主要演员两只手就数得过来。每集都是婆婆媳妇大姑子小叔子磨嘴皮子,家长里短,闲言碎语,你踩了我裙子,我用了你口红,看似鸡零狗碎,但就是有本事扯上一百多集。

两个人要结婚,女的是寡妇还带了个孩子,结还是不结,这真是个扰乱全家人心的问题。所有人,男方家长,女方家长,女方前公婆,男方前女友,每个人都要举手发言,谁说我们不民主?这一票还真没人弃权。一时之间,鸡飞狗跳,隐藏在暗处的世俗力量终於有机会面目狰狞了,新时代的孔雀东南飞。

为什么韩剧从来不会在美国登陆?因为美国人看到一半就要彻底崩溃。东西方在伦理上的认识上,中间隔著愚公都移不去的山。西方人婚礼上常见前妻或前夫留下的孩子,穿著雷丝礼服做花童。也没有宾客偷偷询问新娘子还是黄花大闺女吗?而双方父母对子女选定的配偶,似乎只有接纳的义务,却没有否定的权利。见面要互吻脸颊,即使心里一千一万个不乐意,也要挤出桃花脸来相见。也有个别父母见了那一位,这个不投缘啊,棒球棒都准备好了,只等机会合适捕杀之。但架不住自己孩子一句“我结婚,有您什么事儿啊”, 孩子大了,翅膀硬了,仔细想想,除了节假日吃火鸡,一年面都见不上几次,你说人家结婚你结那门子仇啊。

东方人初看西方人,所以要叱之禽兽。子女不向上孝,父母不向下慈,这还是人吗?

东方人结婚是家族活动,别说父母,七大姑八大姨,有一个拉驴脸的,这事儿保不住就得黄。更别说,如果不幸自己看中的那位是父母上辈子仇人,一见面这个两眼冒火,死活不乐意。儿子闺女跪了一屋子,您老人家就答应我哥的婚事吧。老头老太太上头一跺脚:想结婚,除非我死了!

您说,要真碰上这样的,故事可不就来了,别说上百集,演个上千集都行。谁能为了结婚真让自己爸妈死了啊

除了亲人,还有世俗。甭管多么年轻,如果寡妇了,如果离婚了,要父母点头这就更难了。美国人更要晕了,什么是贞节观啊?是古老的迷信吗?再婚的人为什么要自动矮半截啊?电视里婆婆“啪!”赏儿媳妇一个耳光:你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在我面前神气什么!美国看了马上头炸开,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西方体会不到东方社会中渗入骨髓的伦理,理解不到东方人与人之间的爱恨纠缠和牺牲忍让。所以他们总也看不明白为什么要花这么多精力处理家庭关系,东方人总喜欢把事情搞这么复杂吗?

“如果爱我,难道就不该爱我爱的人吗?”您看,这多简单的道理,说得多铿锵有力。但哪个东方人有耐心给大老外掰扯掰扯这里头的错综复杂?我反正是没这个本事掰扯清楚,每个东方家庭都是一部小三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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