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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不可思议的民国外交总长“陆征祥”(1) -- 仙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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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园 不可思议的民国外交总长“陆征祥”(2)

厚葬父母敬孝心

陆征祥童年丧母,二十二岁赴圣彼得堡任翻译官。其父当时已届花甲之年,本须子孙奉养,但为了儿子今后的前途着想,甘愿守贫,自食其力。嗣于六十七岁在上海寿终正寝,临终前未能与儿子诀别。陆征祥平时颇为自己对父母未尽孝心而感到内疚,常想找机会稍补自己的过失。怎样将功补过呢?其师许景澄曾教他“尽孝”说:“父母死,修墓营葬,春秋扫墓,谨遵父母遗言,勿忘先人。”为了便于春秋两季就近扫墓,他决定将父母墓由沪滨迁到北京。他在北京阜城门外三里许,一个名叫栅栏的地方购置了六亩坟地,聘请比利时工程师伏耳优特督工,建筑了墓园。墓地周围绕似砖墙,高过人顶。正门向北,上有一个四尺高的十字架。门前别

出心裁地钉着两个铜铸的法国兵。陆对人解释“我在凡尔赛和会时,寓舍前有两个法国兵看门。后来我买了两个铜铸的法国兵,钉在陆公墓门。法国兵替我的老人家看门,老人家必喜欢。”墓地内松柏夹道,幽静清爽。中心有一座小堂,下层为墓室,埋葬陆征样的老祖母和父母,上层有祭坛,坛侧供其父母遗像,其中父像为俄皇御画师特罗甫斯基所绘。堂壁刻满袁世凯、徐世昌、段祺瑞、康有为等当代名人的题字,堂中还有赵尔撰所书的《哭亲碑》。小堂正门外竖有一块石碑,上刻“陆公墓,”三大字。墓前设法国艺术家铸造的陆征祥哭亲铜像一座。据陆事后回忆说:“我常出门,不能每天到父母门前拜扫,还是铸一铜像代替我。”铜像铸完后,铸匠请他去看。像作跪形,形态很好。他对匠人说:‘像上少了一件东西,两眼下该加些泪粒。因为陆征祥哭亲,哭必有泪。匠人遂于铜像加铸泪痕。此外,他还请康有为替其亡父母作墓志铭。康曾立志除了为其母及发妻作墓志外,不再替他人作志铭。但当陆征样恳求他帮忙时,他为了报陆早年救命之恩,明确表示;“为陆先生的父母,我可以破例写墓志铭,陆先生爱敬父母,就像我自己爱敬父母。”他在募志铭中赞扬陆征祥的孝行说:“孝子孺慕,图跪墓门,自责失子职也。谈欧学而非孝者,视此宜式也。”

新墓竣工后,陆征祥亲自到上海,将亡祖母和父母的遗骸换装新棺,由火车运往北京。1920年11月14日为迁葬日,大总统徐世昌与各部总长及亲朋好友,都来参加,葬礼庄严隆重。陆征样觉得如此尚不足以表示自己“大孝尊亲”的意愿,因此,迁葬后又请意大利雕刻家罗马弱利铸造了一尊古孝子救亲铜像以为纪念。

陆征祥在陆公墓侧建有楼房数栋,本打算放弃政怡生涯后,在此养老,以终天年,但夫人病情日重,使他不得不改变自己原来的计划.陆夫人名叫培德·博斐,是比利时人,其祖父是将军,父亲为陆军上校,故堪称将门虎女。尽管她比陆征祥大十六岁零三个月,但才貌出众,识见高远,谈吐风雅,令陆一见倾心。1899年,他不顾中国驻俄使馆上下,包括恩师许景澄的反对,在圣彼得堡的一座天主教堂里与培德正式结婚。以后他俩相亲相爱,同甘共苦二十多年。培德夫人不仅精心照料陆征祥的日常生活,而且在政治生活方面也积极充当参谋角色。而陆在政治生涯中,每遇大事,必求夫人出谋划策。在他心目中,夫人的地位跟父排和恩师同等重要,生我者父母,助我者妻,教育以裁成我者吾师也,三者缺一不可。有一次他绘了一幅三友图,三友者,一为其父,,一为其师,一为其妻。他请同治年间状元、逊清皇帝溥仪的师傅陆润痒为图题跋,润痒怒斥之日:“焉有父师而可与妻并称三友者?”尽管中国因循守旧的士大夫强调男尊女卑,夫唱妇随,对陆征样敬重妻子的态度感到难以理解,但他一如既往,初衷不改。

培德夫人一向身体健壮,少有病痛,但1922却一病不起。替她治病的医生都说:“北京的气候,于她的身体不相宜,应往欧洲养病。”为了夫人早日恢复健康,陆征祥只能告别祖国,再次漂洋过海,到瑞士罗咖诺湖畔早年购置的益达别墅去休养。”到瑞士后的第二年,培德夫人的病势加重,血压更高,引起脑溢血。医生以放血来对付这种病症,陆征祥便将放出来的血,用一瓶子装起,瓶上加以装饰,留作纪念。这种做法亏他想得出来。1925年为公教圣年,陆征祥为了减轻夫人的病痛,到罗马去朝圣,请求教皇为夫人祝福。教皇当即满足了这一请求。尽管陆征徉尽了最大努力,但无济子事,培德夫人眼看病入膏育,将不久于人世了。为了让夫人放心,陆明确表示,等她去世后,自己誓不再取,将进隐修院愿修终身。到1926年4月16日,培德夫人终于安然谢世。随后,陆征祥辞去了当时担任的中国驻瑞士公使的职务,拍卖了家具,筹足了丧葬费。次年5月,他伴送夫人灵枢到比利时首都布鲁塞尔,安葬子皇族肋更坟内,使夫人得以魂归故土。

藏身隐修院

天主教本笃会圣安德隐修院位于比利时西北的古老城市布鲁日,创办于1100年,历史悠久,影响深远。1927年10月4日,该院发生了一件有史以来从未发生过的大事,一位五十六岁的中国老人在大厅里行更衣礼,正式成为隐修院的修士。这位老人正是中国前国务总理、外交总长陆征祥。从此他脱下穿惯了的西服革履,穿上由颈及踵,两袖宽松的青袍,胸前垂一青布胸带,颈后挂一风帽。昔日向上翘的菱角胡和向下飘的诗人须都不见了,真可谓六根清静。他甚至把名字也改了,叫天士比德,以后人们不再叫他陆征祥,而称他比德兄弟。

本笃会的会规极为严格,修士的生活十分清苦。按照会规,修士应一无所有,连自己的身体和意志也不能自己作主。因此有人把入修院比作投胎再生一次。前生乃一王侯,今生复成乞丐,前生丰衣足食,今生连蔽体充饥的东西,都要向人讨求了。陆征祥在正式入院前,曾在圣安德隐修院迎宾馆居留三月,体验院中生活,因此对修士生活的清苦了如指掌。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自讨苦吃呢?其所以要这样做,有两个原因:其一是遵循恩师、前中国驻俄、德、奥、荷四国公使许景澄的遗训。许曾教导陆说,“欧洲的力量不在于它的武力,亦不在于它的科学,而在于它的宗教。在你的外交官生涯中,你将有机会观察天主教。料将来有朝一日,你结束了外交生涯后,可能有机会进入这教会,成为这教会的入门弟子,遵守教会的内心生活,从而掌握其中的奥秘。当你掌握天主教会的核心力量后,你要带回给中国。”陆征祥一直牢记恩师的教诲,决心身体力行。其二是能与爱妻永远心心相印。陆征样认为只要进入修院,他便可以在精神上与培德夫人朝夕相处,永不分离。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死亡把我们分离了,修会生活又使我们俩重行团圆,团圆而不可再分。她监临我,我伴随她,也替她析祷。她从上看我,我从下望她。我俩之中,绝无间隔,正因为如此,陆征祥心甘情愿在修院内受苦,并觉得苦中有乐,从无反悔之意。

进入圣安德隐修院后,陆征样不仅变得一文不名,而且必须像幼儿一样,一切从头学起,真可谓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对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来说,要这样做实在太难了。但他以坚韧不拔的毅力,克己服礼,尽力按会规办事。1929年1月,初学期满,他行立誓发三愿,发愿绝财、绝色、绝意。到1932年1月,他又立誓发终身三愿,终身永留本笃会院中。经过八年的苦心修行,到1935年6月陆征祥终子能晋升本笃会司铎。罗马教皇对此十分重视,特派曾驻华十二年之久的刚恒毅总主教专程来比利时主持典礼。中国政府也派驻比利时临时代办凌其翰出席典礼,国内许多要人均为陆征样终成正果而感到高兴,纷纷寄来礼物以示祝贺。1946年5月,罗马教皇又任陆征祥.为比利时刚城圣伯多禄隐修院名誉院长。但这个院长徒有其名,不能走马上任,因该院已被废多年,仅余废墟。

在圣安德修院,陆征祥一边修行,一边用法文写了自传《回忆与思考》和《人道主义的会合》一书。他还为父母和恩师印发了宣传品,以示纪念。到1949年1月15日,陆征祥这个近代史上富有戏剧性的人物,走完了自己的人生之路,在布鲁日的黑衣修女病院逝,终年七十八岁。尽管遗嘱丧事从简,但丧礼仍颇为隆重。罗马教廷、中国与比利时的代表,圣安德修院全体成员及培德夫人家属共五百余人参与葬礼。陆征祥遗体著修士青袍,外加大氅,两手合置胸前,头罩修士风帽,形态如同安眠一般。1月19日被安葬于圣安德隐修院院长墓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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