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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原创】等爸爸 -- 萨苏
家园博客 【原创】等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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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了晚饭,家中有点儿沉闷,这对以没心没肺著称的萨魔两口子来说实在是罕见。女儿也觉察到了一些不寻常,莫名其妙地看看萨,看看小魔女,居然学着电视里的样子耸起了肩膀,然后两手一摊,这下子爸爸妈妈是忍不住笑起来。

笑过之后,小魔女略带忧郁地问我:萨,你说小家伙会不会认为我们在惩罚她阿?

萨默然。

按照我们的计划,明天开始,要把小家伙送到保育所去了。

小小魔女现在不到一岁半,在日本,三岁以上的孩子才可以去幼儿园(幼稚园),而三岁以下的孩子,如果父母都上班,可以送去保育所。萨和小魔虽然各有事情做,这之前一直是小小魔女的姥姥和奶奶轮流照看,我们倒也没有感到特别困难。只是最近情况有些变化,小小魔女的姥姥姥爷身体不太好,萨娘九月开学还要给小小魔女的大哥哥大姐姐上课,没有办法,只好决定送她去保育所了。

保育所的老师看来人很谦和,环境也不错,小朋友们也活泼可爱,然而,毕竟孩子只有一岁半。。。尤其是老师给小魔女打预防针 – 孩子刚来的两个星期,恐怕是要哭一哭的。这之后回来的路上小魔女就难得的沉默了许久。

不过,这个过程恐怕无法避免,萨只能暗中希望小家伙能够争气些,早点儿渡过这一关。

萨的默然,是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

在GE China工作的时候,我们的Marketing Manager姓马,是位精明干练的老兄,因为年龄比我等新进之辈大一些,所以被称作“小马哥”。小马哥在弟兄们中间很有威望。当然这首先是因为他做事果断,能力出众,要知道小马哥是GE总裁杰克威尔奇访问中国的时候,唯一告诉老总“应该怎样做”的人物,小马哥告诉威震商界的老杰克 – “为了GE的发展,中国的员工应该获得和其他国家员工同等的培训和配股权利”。(老杰克回答他:“小伙子,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我还没来得及做,请中国的员工们原谅。”)除此之外,更让人钦仰的是小马哥有一个极为成功的家庭。马太太是不定期驻南美的外交官,有一副可以乱真的张瑜面孔,与小马哥在一起,真个是男是玉树临风,女是芍药笼烟,让人好不羡煞。我们一班小弟小妹便免不了经常上马哥家里打秋风,不久马家添了小女,这个有一对黑珍珠一样大眼睛的小家伙便不免成为大众宝贝了。

小马哥的干练引起了公司上层的重视,在小家伙出生的第二年,小马哥被选派到美国总部工作。临别的时候,我们纷纷拍他的肩膀 – 马哥,将来罩着我们啊。

一个月以后,在街上吃饭,忽然看到小马哥下出租车,吃惊之下,才知道他是飞东京开会,抓了一晚上的空,过一下北京。马哥和在北京时候不同,脸上多了一层疲惫的暗色。兄弟们不免劝马哥身体重要,何必一晚上还要跑一趟?马哥拍拍身后一个大包,笑道:等你们有孩子就不说这话了 – 后来知道那是给女儿带的玩具礼物。

现在我也有小家伙了,马哥说的真是不错。

可惜,没有办法告诉马哥了。就在那次见面后三个月,马哥在麻省Walliams Town的高速公路上遇难。

公司的同事去看过现场,那是个非常缓的拐弯,马哥的汽车却没有任何反应的直接冲出了路面,撞上水泥桥墩后反弹回来。气囊张开了,不幸的是马哥的车落入了反向的车流,再次遭到撞击。。。

调查的警员说,马哥肯定是在车里睡着了。

这不奇怪,他的英语不好,为了补习,下班以后开三个小时的车去英语学校,下课后,再开三个小时回来。一天一天的重复,他是人,自然也会累。

消息传来公司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我们正在加班,老大沉默片刻,说,今天大家都回去吧,明天晚些来。

马哥的死,让我们感到了从心里的悲伤。

马哥和我们是同样的人,健康,活泼,热爱生活,有时候还多一点幽默。

为了让我们的孩子能够不再象他们的父辈那样为了一台从国外带进来的录音机就欣喜若狂,为了让他们不必再拿人家十分之一的工资,为了。。。 这一代中国人还有多少将倒在我们的命运上呢?

一个月后,我们陪公司的老总到马哥家中。

平心而论,公司对马哥这次事件的处理颇为尽力,消息传来,是人事部以公司的名义开道,使马太太当天就拿到了赴美签证,落地后,公司雇用了直升机送她们前往急救的医院。公司的老总十分充分地表示了对马哥早逝的遗憾和悼念。作为训练有素的外交官,马太太的回应也十分得体。然而,那份沉重和哀愁,却是这些表面文章无法洞穿的。“张瑜面孔”的上面,我们已经清晰地看到了一个月前没有的鱼尾纹。

略带尴尬的老板,开始夸赞起小家伙的懂事来。

小家伙的确懂事,看到来了客人,就很乖巧的收拾起自己的玩具来,一声不吭的看着这些陌生的客人。

马太太礼貌地答谢着。

而我分明看到一抹泪花,在她的眼睛里面转,就是不肯掉下来。

老板总是来去匆匆,不到半个小时,便有紧急的事情来催,于是告辞,而小家伙居然会跌跌撞撞地给客人拿来雨伞。老板惊讶半晌,又连连夸小家伙懂事,聪明,并且许诺如果小家伙的教育有问题,公司愿意帮忙。

我们几个马哥的朋友没有走,送完老板,回到房里,正看到我们的秘书小藏扶着马太太,两个女人的泪水流在一起。

回来的路上,小藏默然半晌,问我们 – 你们知道小家伙为什么那样乖么?

不等我们回答,她说出了答案:

因为她根本不能理解他爸爸的死,她总是期望着爸爸能够在下个星期回来,或者,至少能打个电话给她。孩子有自己的想法,以前她要什么,只要做得足够“乖”,爸爸妈妈总是会满足她。

当她要爸爸而爸爸却怎么也不回来的时候,她把这当成了爸爸妈妈对她“不乖”的惩罚,所以她就千方百计的“懂事”,“听话”,“乖”,就是为了 –

爸爸能够回来。

写到这里,发现女儿好奇的望着我。

她一定在奇怪,爸爸为什么满眼泪水。

[完]

我想,明天无论怎么忙,开车一定要小心些。

为了不让我的女儿等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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