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原创】唐僧碰上的老虎 (四) 两界山 -- 萨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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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园 【原创】唐僧碰上的老虎 (四) 两界山

刘伯钦奋力杀虎之后,第二天送唐僧过两界山,放了压在两界山下的孙猴子(品种不详,有尾,当为尚未进化到猩猩水平的中等灵长目动物),不久,孙悟空就开荤打死猛虎一头,还剥了虎皮作衣服。文曰:“过了两界山,忽然见一只猛虎,咆哮剪尾而来,三藏在马上惊心。行者在路旁欢喜道:师父莫怕他,他是送衣服与我的。放下行李,耳朵里拔出一个针儿,迎着风,幌一幌,原来是个碗来粗细一条铁棒。。。。你看他拽开步,迎着猛虎,道声 业畜!那里去!那只虎蹲着身,伏在尘埃,动也不敢动动。却被他照头一棒,就打的脑浆迸万点桃红,牙齿喷几点玉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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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悟空形象,注意其虎皮裙,就是这次打虎的战利品

个人看法,这次孙悟空打的,应该不是新疆虎,而是一头里海虎 – 换句话说,这次打的是外国虎了,我国动物保护部门不会因此抓猴子坐牢的。

里海虎,又名西亚虎,波斯虎,高加索虎,曾经广泛分布在伊朗,伊拉克,阿富汗,前苏联亚洲部分,蒙古等地,身长可达两米九十,体重记载中最大的529磅,是老虎世界中东北虎以外最大的品种。这么大的虎,难怪虎皮下来孙悟空觉得这皮子自己用“阔了些儿,一幅可作两幅。”这种虎据说已经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绝灭,理由恰恰和孙悟空的行为有关 – 因为其毛皮遭到猎杀。不过,七九年在伊朗依然有打到老虎的记录,我国援外专家则前几年于哈萨克斯坦见到过数张刚刚剥下不久的虎皮,因此,这种虎是否真正灭绝,还有一定的争议。

认为这头虎属于里海虎的最主要理由是它被猴子猎杀于两界山以西,用刘伯钦说法,是鞑靼地方。刘还说过:“这山旧名五行山,因我大唐王征西定国,改名两界山。”查看历史典籍,这征西定国,似指唐太宗贞观十四年至二十年间,郭孝恪,阿史那必寒帅安西府军发动的一系列西征之战(实际此战发生在唐僧前往取经之后多年)。此役破焉耆,慑龟兹,降疏勒,建立安西四镇,新疆地区唐的统治趋于稳定。其西边所及,恰好和今天中国的国境线接近。因此,作为分界岭的两界山,自然也在新疆西部无疑(上一篇我曾推测它当时喀喇昆仑)。这一带没有新疆虎的出没记载,而翻过两界山就进入中亚地区,似为今阿富汗或前苏联境内,这里如果遇虎,只能是里海虎。刘伯钦也说两界山西边的虎不受他降,显然是与东边不同的品种,要是联系到里海虎,那两百多公斤的巨兽可不是“山猫”,非凡人能单独较量的,自然不会降服了。

至于里海虎性情凶猛,攻击力强,却如何不堪孙悟空一击,这倒是个小问题。那泼猴的兵器实在变态,金箍棒重一万三千斤,六吨半,这玩意儿照脑袋上来一下,别说老虎了,大象也吃不消阿。

然而,这里面有一个有趣的问题,就是动物学界有一种说法,认为新疆虎就是里海虎,两者是同一种动物,在不同地区的别名。所以,悟空打的老虎,无论地方在国内还是国外,都是一样。

这就要涉及虎的分类问题了。在此问题上,动物学界素有争议。这是因为无论华南虎还是苏门答腊虎,东北虎还是新疆虎,所有的老虎实际上都属于一个种,区别很小。华南虎,东北虎其实只是同一种下面的亚种而已。有一种看法,认为里海虎,新疆虎,东北虎,朝鲜虎其实都是同一品种,华北虎有属于东北虎和属于华南虎两说,而华南虎与孟加拉虎也有极近的亲缘关系。

这种看法我有所疑问。东北虎和朝鲜虎应该是一个品种,因为所谓朝鲜虎为单独品种的理由无非是其皮毛颜色略有差异而已,这一点差异无法确定一个新种。而里海虎与东北虎差别可就大了。不但毛皮的颜色较深,而且为了适应沙漠和沼泽相间的地理环境,脚掌进化得宽阔肥厚,接近蹼足,外观耳小头圆,颌下毛长而浓厚,类似雄狮的鬣鬃。生活环境也不同于东北虎的高山针叶林,而是内陆湖周围的阔叶林,草原地区。有这些区别,里海虎与东北虎列为两个亚种当是正确的。

然而新疆虎呢?

从目前的记载来看,把新疆虎归于里海虎,最主要的原因是人们对这种动物的了解太少,只是从地域上,将其与最近的里海虎划为一种。从一九零零年斯文赫定发现新疆虎,到一九一六年采到最后一张虎皮只有十六年的时间,而多数人在一九四八年就认为新疆虎已经绝灭。此后,虽然也偶尔有虎踪的报道,却再无新疆虎依然生存的确实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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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海虎的照片

根据残存的极少材料分析,新疆虎与里海虎,确实存在很多相似的地方。如都喜欢在内陆湖泊周围生活,都擅长在夜间捕猎(有一个原因是内陆地区温差大,白天气温上升很快,虎的皮毛较厚要尽量避免白天活动),都把野猪和有蹄类作为主要食物等等,两种老虎都有较高的智力,里海虎能够被养驯,即便作为家中宠物也可与人相处融洽,新疆虎则能够巧妙地躲避人类的追杀。两者的外观,也有些相似。但是,这两种虎,仔细看来也有大量不相同的地方。

首先,从进化角度看,新疆虎的出现应该早于里海虎。现存最原始的老虎,是中国的华南虎,其他的虎种,都是从它进化而来,并逐渐向南(巴厘虎,爪哇虎,苏门答腊虎),向北(东北虎,华北虎),向西南(印支虎,孟加拉虎),向西(新疆虎,里海虎)扩散发展,形成了盛极一时的肉食家族。里海虎,是虎家族向西迁移的终极品种,那么,位处里海虎与华南虎之间的新疆虎,正是二者进化链条上的中间品种。

有趣的是,进化史上,这种发达到极点,近乎无敌的肉食兽,在生存竞争中,正是败在了孙悟空为代表的灵长类手中,而且,失败的原因恰好是因为猴子们学会了使用金箍棒这类工具。

其次,二者体型不同。里海虎是一种大型猛兽,通常体长两米五左右,体重两百公斤,而新疆虎的标本,无一超过两米,推定体重一百公斤左右(刘伯钦也称之为“山猫”)。有人认为斯文赫定获得的标本可能恰好是体型较小的,不过我认为这可能与新疆虎的生存环境有关。新疆虎生存的塔里木河河岸有茂密的芦苇,来这里喝水的野猪等动物,正是新疆虎最好的猎物。对擅长袭击的虎来说,隐蔽是非常重要的,在芦苇丛中,体型较小的虎更容易隐藏,并获得狩猎的成功,这可能是新疆虎进化成比较小的体型的原因。这也从人与新疆虎的搏斗纪录中有所体现。斯文赫定的向导奥尔得克曾经为了救自己的母亲与一头新疆虎格斗起来,他的武器只有一根木棒。最终,他用木棒插进了虎口,将虎的咽喉刺伤。老虎此后因此丧命。这种格斗如果面对的是重达两百公斤的里海虎,奥尔得克能够取得这样的战果基本就是天方夜谭了。

值得注意的是奥尔得克打虎也是用的棒子,和孙悟空一样。但是,吴承恩肯定没有参考这个案例,因为西游记成书的时候,奥尔得克还要几百年才能生到世界上来。

再次,二者习性不同。虎位于食物链的顶端,拥有自己的领地。里海虎被称为活动地域最广阔的虎。它分布的地区跨越森林,草原,沙漠和沼泽,由于地处干旱区域,旱季绿洲的面积常不足以提供足够的食物给一头老虎,它需要经常漫游于绿洲之间,以获得猎物。一头东北虎的领地为大约八百平方公里,里海虎还要大些。而新疆虎的领地面积却小得多,它的生存依托于水量丰沛的塔里木河与浩瀚的罗布泊,因此不需要大范围漫游。新疆虎占据地盘小,也符合其繁衍需要。长期维持一个种群,必须有足够的动物数量,否则就会因为找不到配偶和近亲繁殖导致种群的败落。新疆虎长期能够在塔里木河狭窄的流域面积中生存下来,显然其数量不会很少。斯文赫定曾经描述过 – “新疆虎像狼一样多”。当然,这也从反面证明,新疆虎不会太大,否则它就无法在有限的领地里养活自己了。

不过,严重依赖一个固定的环境,说明新疆虎是比较特化的动物,而有限的面积,又决定了它总体数量的不足。这都是一种生物走向灭绝的危险信号。前者,特化成食竹动物的大熊猫就是例子;后者,在一个海岛上生存的某种小鸟,曾有因为外人带来一只猫导致灭族的真实例子。新疆虎,实在是在一个脆弱的生态链条上。

最后,历史记载的新疆虎颜色与里海虎不同。里海虎是暗金黄色带黑色条纹,而新疆虎的颜色更加绚烂,带有宝石般的闪烁(遗憾的是现存的标本因为年代久远,这一点已经无法证明),因此被斯文赫定称为“蓝虎”。这一点并不十分重要,因为孟加拉虎中也有黑虎的品种,是由于环境导致的变色,其实仍然属于孟加拉虎。只是新疆虎的虎皮特别美丽,名声还超过里海虎,多少说明二者是有所不同的。

以上种种,都让我觉得把新疆虎与里海虎浑为一谈不太科学,有必要坚持独立的“新疆虎”一说。

两种老虎品种有异,命运却都是走向了绝灭。然而,同样灭亡在人类手下,两种虎的绝灭原因却有些不同。里海虎的灭亡,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皮毛遭到人类的攻击,大概是孙悟空的打扮太潮了,引发了此后当地千年的赶时髦,不意害死了此处所有的老虎。新疆虎的灭亡,和狩猎有关,但更主要的是新疆人口的增加,造成人与虎争夺生存领地的搏斗,人类对绿洲的开发,使新疆虎失去了自己的领地,也就失去了食物和水源。在这次搏斗中,人类借助有组织的开垦,武器,毒药等种种优势,使新疆虎终于败北。斯文赫定来到中国的时候,新疆虎其实已经走到了它命运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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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在陷阱中”是斯文·赫定19世纪末根据罗布泊人猎虎的情景绘制的

当然,这些已经与唐僧取经,没有什么关系了。

惊堂一声,侯教方家。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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