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原创】缘逢春意好,慢熨看花衣 -- 南方有嘉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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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3-16 18:15:56南方有嘉木
【原创】缘逢春意好,慢熨看花衣

年纪越长,越喜欢做家务。比如下班后用心做一顿可口的饭菜,吃到的人觉得好,自己就浅浅地高兴。

那天夜深,屯子降了温,略略地冷,春寒湿润,空气里有隐约的生长在萌动。

不想动脑,于是抱了一堆衣服,取了熨斗,开始熨衣服。

我做事有完美主义的倾向,喜欢把东西收拾地清洁整齐,恐怕对自己的心情也这样要求。熨衣服实在太适合我这种个性,看着衣物上的褶皱随熨斗的移动而消失,心就越来越静,然后想起了那首古老的诗歌《绿衣》。

绿衣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绿兮丝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訧兮。

絺兮绤兮,凄其以风,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注释:

里:衣服的衬里。

曷:何,这里指什么时候。

维:助词。

其:指忧。

已:止。

裳:下衣,形状像现在的裙。当时男女都穿裳。

亡:忘之假借。

女:同汝。

治:治理纺织。

古人:故人,这里指作者的妻子。

俾:使。

訧:过,错误。

絺(chī吃):细葛布。

绤(xì戏):粗葛布。

凄:凉而有寒意。

凄其:同"凄凄"。

以:假借为似,像。

获:得。

按程俊英的《诗经注析》,这是诗人睹物怀人思念故妻的诗。“诗之前三章,均以“绿衣”领起,既非妙喻,亦无深意,这里反复吟咏的,只是一件在旁人看来极其普通、而于作者却倍觉亲切的衣裳,明确些说,即其亡妻所制之衣。作者正是借此来写其睹物生感、触目伤心之情。这种写法,在后世悼亡诗中,用得十分普遍。如潘岳《悼亡诗》“望庐思其人,入室想所历”以下八句,全写其抚悲遗物之情,虽长于铺叙,而精神、手法,与此诗实一。“曷维其已”、“曷维其亡”,写其对亡妻不能忘怀的深情。后世诗词如潘岳的“霑胸安能已,悲怀从中起”,苏轼的“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江城子),辞意也都十分相似。“絺兮绤兮,凄其以风”,通过凄凉萧瑟的景象,来映衬自身的孤寂愁苦之情,这从潘岳的“凛凛凉风生,始觉夏衾单”等诗句中,可明显地见其影响。“我思古人,俾无訧兮”,“我思古人,实获我心”,是申述“曷维其已”、“曷维其亡”之意,言其情为何不能自已、不能忘怀。元稹诗“尚想旧情怜婢仆,也曾因梦送钱财”(遣悲怀),可为“俾无訧兮”作注。“顾我无衣搜荩箧,泥他沽酒拔金钗”(同上),“消渴频烦供茗椀,怕寒重與理薰篝”(厲鶚《悼亡姬》),正是這些只有深情的妻子才可能有的行为,在其生前实获作者之心,以致在其死后,犹觉难舍难分,直欲“待结兰,他生知己”(纳兰性德《金缕曲》)。前人说诗三百,诸体皆备,这首小诗,可谓悼亡诗之祖。”

好几年前,我写过《绿衣》的读后感,是这样写的:

我不喜欢绿衣,因为我不信他的感情。

他思念她,每一句的着眼点都在她对他的用处和好处上。妻子为他和他的家庭尽心尽力,死而后已,他想起她的诗句,还是透着刻骨的自私。叫我怀疑她在世时,他是否真正怜惜过她的辛苦。像我二姨,任劳任怨含辛茹苦的典范,事公婆极孝,从来不与我二姨夫吵架,37岁的时候某个深夜心脏病突发死了,死的时候还在做家务。她死了,我二姨夫每次到我家来,和我爸妈喝酒聊起来,就会回忆我二姨的好,会流泪,会说再找不到她这样的人。可是,我妈妈总是恨恨,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当年我二姨心脏病发的时候他在哪里?我二姨夜半不眠操持家务的时候他在哪里?

所谓贤良淑德是男人既想享受在外自由放任又不愿内院起火所编造的戒律,是那些善良女子苦苦压抑自己内心的需求在绵长的孤寂中消磨青春的慰籍。

中国历史上的那些个悼亡诗文,有几个是发自肺腑?想起她的好处,提起笔来极力敷衍一番;现实生活中,该纳妾纳妾,青楼扇底依旧风流。什么潘安,元稹,东坡,纳兰,统统一边去,别在历史上装痴情貌欺骗后世懵懂的小女生。最最可恶最最面目可憎的就是冒辟疆的《影梅庵忆语》,所谓文人的自私卑下简直一览无遗。可怜小宛,我总怀疑她是因为心累而死。好在还有荀粲,还有沈复。

当然,我也太苛刻。现世凡俗的爱情,能做到绿衣里头这对夫妇这般,已经算是幸福。

南方有嘉木:【原创】嘉木读诗--绿衣

----我记得那时火星草大哥对我的解读含蓄地表示了不满,觉得太过小女子的偏执,并没有真正懂得这诗里表达的感情。我那天晚上一道褶皱,一道褶皱地熨着衣服,想起这首《绿衣》,想起自己当年的这番解读,才知道当年的自己错了。错了是因为还年轻,还不懂得“温柔敦厚,深沉悠远”这八个字的意义。我想象着三千年前那个女子在一盏油灯下一针一线地为作者缝衣,她在不同的季节使用不同的衣料,或粗葛,或细丝,她一定很用心,很认真地把自己的关切和心意一针一线地缝到给他穿的衣物里。而他在她死亡后,他看着她为他缝制的衣物,他的怀念和忧伤始终不能停止。我想起20年来都未考虑续弦的二姨夫,想起这个粗糙笨拙的人在酒醉后为怀念二姨而流的眼泪,“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纳兰说“当时只道是寻常”,谁知道那些“寻常”要用无尽的思念和忧伤来偿还?

年轻的时候会觉得爱一个人需要说,需要不寻常的行动。那些宿舍楼下摆成心形的烛火,情人节的鲜花,漫天烟花下的相遇和拥抱,都让我们惊叹或感动。现在却了解真正的爱就在生活里头,不会更多,不会更少,它是如此沉默妥帖以至于让人感觉不到它的重量和存在,以至于被不经意地忽略。所以,对读我文字的小朋友们重复一句朋友说过的话, “没有爱人,无人是岁月的对手。你们以为你们的时间很多么,不,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你们以为世界上的女人很多么,不,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女人正离开你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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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3989254
2014-03-16 19:54:02時千峰
诗写得好,解读得也好

少年夫妻老来伴。

当新婚的激情旖旎消失后,剩下的只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平和淡泊。

就像空气,有时候有花香,有时候有鱼臭,可更多的时候是无色无味,让你忘记了它的存在。

睹物思人,当我们以为已经忘却了它的存在时,一件小事却可以勾起一连串的回忆。

帖:3989263 复 3989254
2014-03-17 07:57:02
jent
好文字

收藏先。

帖:3989561 复 3989254
2014-03-17 10:22:00
桥上
当时只道是寻常

帖:3989608 复 3989254
2014-03-17 12:47:06
加楠
珍惜身边人, 不容易做到, 需要经常的努力。

帖:3989676 复 3989254
2014-03-18 15:48:52phobos
青春未老,何以还乡

嘉木肯定比我小,也比这里不少人小

跟阿壳起码2-3年前还在少年夫妻的境界里,如今便说起暮年夫妻的感觉了,而且5年前还挺愤愤然,如今已经恬然起来了,何故呢?尽管猜美人心思,也是读书人有趣的无聊消遣之一。但终究有些说不出的惆怅。

爱情的美好原本只有在人生尚未展开时才迸发得开的,好比一首妙曲,在呈示部里的几节单簧管音,如痴如醉,真地到了展开部的万马奔腾,便早已湮没了。不经意处再会勾引出几声复奏的旋律,弦哑之余究竟会觉得有些苟且。

说到底作为普通人生活压力之大,是超过了设想和预期的,隍论古人更加凄惶的遭遇,在压垮了的灵魂面前,一碗不可口的菜,一次不适意的床,便足以破口大骂、大打出手,夫妻之情荡然不存,心理阴霾如影随行。

然而“少年夫妻老来伴”原本是句安慰话,却还在精准地描绘着普通人的生活,饭伴、床伴、话伴,才反照出我们仍是灵魂活着的生物,才会在夜雨深沉的时候感受一丝安慰,不管是你迁就了我,或者我迁就了你,抑或迁就着彼此的迁就。

于是亡魂也好,老妻也好,摸索着无论是件软熟的衣物,还是斑驳的皱纹,所有心情都归于平淡到没有悲伤、没有念想、没有焦虑的寻常,如同抛物线长长的尾,或者乐章终了无尽的低音。

感情之事,大抵如此

通宝推:jboyin,jent,
帖:3990237 复 3989254
2014-03-19 11:47:42puma2011
读此文我和楼下phobos感觉类似

可惜我没有他的文笔。感觉上嘉木已经和阿壳走过少年夫妻的阶段了。但成熟的夫妻需要家庭生活的互动,比如你所说的熨衣服。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阿壳是做纳米相关的研究的。若干年前我读博士的时候做相关领域课题,深知其艰辛和困难。如果你们还分局两地,还是想办法改变一下。

通宝推:jent,
帖:3990658 复 3989254
2014-03-19 13:24:01芷蘅
绿衣有这么凄然的感觉啊。我喜欢绿色的衣服

看看我给小宝宝准备的小裙子,绿色的。

点看全图

外链图片需谨慎,可能会被源头改

通宝推:jent,
帖:3990712 复 3989254
2014-03-19 21:20:29
kk
戚戚焉

小时候最憎洗碗,现在却觉得把碗认认真真洗干净也是很好的一件事情。所谓道在屎溺。

帖:3990821 复 3989254
2014-03-21 18:40:49muilho
不是所有人都有如下的觉悟

年轻的时候会觉得爱一个人需要说,需要不寻常的行动。那些宿舍楼下摆成心形的烛火,情人节的鲜花,漫天烟花下的相遇和拥抱,都让我们惊叹或感动。现在却了解真正的爱就在生活里头,不会更多,不会更少,它是如此沉默妥帖以至于让人感觉不到它的重量和存在,以至于被不经意地忽略。所以,对读我文字的小朋友们重复一句朋友说过的话, “没有爱人,无人是岁月的对手。你们以为你们的时间很多么,不,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你们以为世界上的女人很多么,不,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女人正离开你的怀抱。”

一个比较根本的问题是,爱人是不是那个生活中不可替代的?那些生活中的爱是不是只能某一个人才能给你?那些体现出爱的具体事物、行为只有可能来自特定的一个人?特别是现代社会,几乎什么都可以买到......我一直不知道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帖:3991631 复 3989254
2014-03-24 16:22:45围观耗子
【讨论】即使有觉悟依旧远远不够

混沌的当下,先得明白并相信那样的独特,那样的爱,然后还要遇上那个彼此独特而深爱的人,不会比中1W万的彩票来的容易吧。相信,坚持,缘分。

帖:3992901 复 3991631
2014-04-09 16:56:06南方有嘉木
如果说可能性,那这世界上有无数人可以成为你的爱人

但是,当结合所有的时空条件,那一切都落实到某一个具体的人的时候,那他/她就是你的唯一。

是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共同统一在一个个体之时成就了唯一。

帖:3998052 复 3991631
2014-04-09 17:01:23
南方有嘉木
别忘了还有行动。

being和doing缺一不可哦。

帖:3998053 复 3992901
2014-04-09 17:04:35
南方有嘉木
我自己的体会,三十岁之后

会向父母的习惯和教诲复归,然后更深刻地了解自己是个怎样的人。

帖:3998055 复 3990821
2014-04-09 17:07:59南方有嘉木
好漂亮的小衣服!

你自己织的啊?

绿色的衣服,不要太深,其实都挺好看的,翠绿,淡绿,湖水绿,薄荷绿......裁衣都不错。我读大学时有一条淡绿色的连衣裙,到脚踝的,穿起来看着还是很美好甲醇的FFF

帖:3998057 复 3990712
帖内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