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原创】读点清野史:文化自信心的丧失 -- 无心之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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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4-21 09:2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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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心之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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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读点清野史:从夏曾佑无书可读谈起 15

一九八四年一月二十五日,在台湾出版的《中央副刊》上登载了一封由台湾当局前任国防部长俞大维口述的“给女作家陈荔荔的一封信”,信中提到他的表兄文史大师陈寅恪的一段轶事。这段轶事涉及近代另一位文史大家夏曾佑先生,并有他们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独特见解,因此颇具史料价值。

信中谈及:一九一二年,陈寅恪先生第一次从欧洲回国时,曾去拜见他父亲陈散原先生的老朋友夏曾佑先生。夏曾佑对他说:“你是我老友之子,我很高兴你懂得很多种文字,有很多书可看。我只能看中国书,但可惜都看完了,现已无书可看了。”

当年二十二岁的陈寅恪对夏曾佑的这番话很不理解,告别出来时心想,此老真是荒唐,中国书籍浩如烟海,哪能都看完了?后来,陈寅恪先生七十岁左右的时候,又见到表弟俞大维,重提当年那件往事,感慨道:“现在我老了,也与夏先生同感。中国书虽多,不过基本几十种而已,其他不过翻来覆去,东抄西抄。”

中国传统文化,分经史子集四部,各部所属之书皆是汗牛充栋。陈寅恪先生博闻敏记,涉猎遍及,他所读过的中国书籍怕也是浩如烟海吧?因其如此,以陈寅恪先生的学识,他说中国书虽多,不过基本几十种而已,这个观点怎不让人对中国文化五千年的历程所产生的成绩黯然销魂?我们暂且将对大师的敬畏之心收起,回顾一下中国文化走过之路,看看到底为什么中国书虽多,却不过基本几十种而已,使得大师老了之后,无中国书可看?

首要的浩劫,是独行于文化上的权术。

秦始皇焚书,汉武帝独尊儒术,明清的文字狱。这三者殊途同归,都是在做着统一中国人精神的工作。始皇帝统一了中国,统一了文字,统一了度量衡。但这不过是统一了外部环境,在统一的环境中的人的精神还是很有差异的,毕竟诸子百家离时未远。而嬴政也看到,人的精神的差异性的存在会对他的政令产生站在不同立场上的不同观点,从而影响到政令的正确性和权威性。为万世计,他必须统一人的立场,这就意味着他必须统一人的精神。他用的是行政手段和国家暴力,先焚书后坑儒,想将人的精神禁锢在医药卜筮种树之中。灭绝产生文化的机能,抽去人对国家制度以及自身处境的思考能力和权力,人仅仅成为被管理者,过着管理所分配的生活。但秦政失败了,丢失了政权。不过,始皇帝的这个治国理念还是被取代者以及取代者的取代者所继承,传至万世,当然,不是秦万世而已。

焚书坑儒后的秦国文化政策的失败在于抹去了一切的道德标准和精神依托,只剩下法律条令,而人是不能生活于没有精神依托的环境中的,人的精神更加不可能统一于一个没有精神境界和世俗道德标准的环境中。后来的汉武帝看到这一点,他在统一人的精神的行动中吸取了秦始皇的教训。罢黜百家,删除差异;独尊儒术,树立同一性。他没有完全消灭已有的思想平台,他保留了一个,然后将人的精神统一于这个所保留的平台之中。

人是可以思考的,但不能差异性思考,只能在儒家的命题中思考。儒家最大的理念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修身齐家的标准是仁义恺俤,治国的标准是“仓廪实而知礼节”,平天下的标准是普天之下率土之滨的尊王室。一切的命题都有答案,读书人剩下的是如何接受的问题。儒家的自赋使命是打造君主制下的太平盛世,这无可非议,而且他们也经常成功。不过,从“仓廪实而知礼节”这一目标上我们可以看到,儒家对人的关心只在于物质生活上,贫寒与否之中。他们不关心人的精神生活,认为人在仓廪实之后精神必然会是丰实的。于是对读书人的精神生活,只给出守礼顺道的途径,当然,还有仕途这一胡萝卜挂在他们眼前。而礼与道是早已详备了的,因此一切的歌咏文赋都先行圈画了领域。由此,世俗道德成了文学的最高评判。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便成了文学的使命。文人在望阙膜拜之余,便风花雪月地吟些小诗来放松绷紧的面皮。

其次,对那些占绝大多数的非知识分子的人的精神生活,那就更加忽视。这些黔首百姓,他们只要过好他们的安稳饱暖的生活便于皇帝和士大夫的牧守就可以了。于是,这些家里有粮遵守社会次序的老百姓便世世代代成了“沉默的大多数”了。想想看,这里面扼杀了多少思想的种子?这些种子,有可能诞育出什么样的典籍?也就是说,当绝大多数的人成为沉默的人之时,中国,正在执行大规模长时间无声无形的焚书。

为了证明这沉默的大多数是怎样的一个浪费,历史在唐朝给了我们一个出生于岭南的姓卢的人。卢氏不识字,甚至连官话也不会说。但就是这样一个一点文化都没有的人,在日后为我们奉献了一部《坛经》。这部禅宗典籍影响了多少文人和他们的文字?是的,卢氏是在入了梵门才获得了相对独立的思考,但也证明了只要给沉默的大多数以思考以及传播自己的思考的权利,从他们中间是能够产生思想的大宗师的。

当天下的读书人和写书人都是儒生时,文化便只能体内循环和近亲繁殖,而由这样的文化所派生的文字书籍,差异性便很小到近乎没有了。掌握文字就跟掌握木工一样成了一种手艺了。鲁迅在《且介亭杂文》的“儒术”一文中援引南北朝时期的颜之推的《勉学篇》:“有学艺者,触地而安。自荒乱已来,诸见俘虏,虽百世小人,知读《论语》《孝经》者,尚为人师,虽千载冠冕,不晓书记者,莫不耕田养马。……谚曰:积财千万,不如薄伎在身。伎之易习而可贵者,无过读书也。”这就完全将读书当成安身立命的高等手艺,而不是精神心灵的依托。于是,读书和写书,便只有对有限的几部儒家典籍亦步亦趋而没有另起炉灶的发明创新。难怪鲁迅评道:“儒者之泽深且远”,即小见大,我们由此可以明白“儒术”,知道“儒效”了。

儒效的一个重大的成绩,就是使文化单一而贫瘠,或成为工具,或成为消遣。当文化忽略了对人的精神境界的提升时,失去对人的精神困境给予拯救的功能时,便只有逐步萎靡下去的一条途径。

在这样的基础上,独尊的儒教能产生多少有力量有分量的著作,可知。韩愈的“挽狂澜于即倒”所挽的不过是将“触地”的文字重新挽到“庙堂之高”的地位,让儒生重具作“王者之师”和“万民之牧”的精神优越感。韩文仍不脱儒教的框架,虽为千古经典,其独立的精神不免有缺。

最后,读书人的精神优越感在明清时又受到文字狱的褫夺。动辄得咎,动笔成狱。特别在清朝,读书人干脆钻进故纸堆去作训诂,吃起了祖宗文化的老本。几百年来,除初期出过几个疑似的思想家如黄宗羲之外,文人要么是被朝廷倡优蓄之如纪晓岚,要么就是皓首穷经如乾嘉学派的学者,要么就是写点狐鬼传说发发牢骚的笔记如蒲松龄。

因此,离不开祖宗文化老本的文章便只好“天下文章一大抄”了。在一大抄的写作中,文人大都不自觉地在愚民与自愚。在这样一个大环境中进行的文字创作,几千年的文化就大都近似于一个集体的创作,成了有类无别的作品。

另外,中国最后的一个王朝,在图书的保存和编纂上,对祖宗文化的戕害并不亚于秦始皇的焚书。鲁迅在“病后杂谈之余”中提到雍正乾隆两朝对古籍的手段,有全毁,有抽毁,有剜去,在这些手段的劫后之余,十全老人又在《四库全书》的编纂中使用了最阴险的篡改。“不但捣乱了古书的格式,还修改了古人的文章,不但藏于内廷,还颁之文风较盛之处,使天下士子阅读,永不会觉得我们中国的作者里面,也曾经有过很有些骨气的人。”这些剩下的又被抽去精气神的书让读书人阅读,读书人读完后还能写出什么样的好文章来?还不更加埋头“天下文章一大抄”?

于是,从秦到清,从焚书坑儒到文字狱,中国文化先是画地为牢不敢越雷池一步到天下文章一大抄,再经毁灭和篡改,留下来的有自己独特的文化DNA的书籍已然不多。于是到了民国,出了象夏曾佑和陈寅恪这样的读书种子,将中国古籍读来读去,读到后来,除了几十部书之外,无中国书可读了。即便有事实上的他们未曾读到的中国书,但“一瓢水知天下水味”,他们还用的着读过才知原来还是“读过”的书吗?

古书的另一个浩劫是水火兵虫,这些来自外部的天灾人祸,史载甚详,不录。

俞大维在信中提到他很后悔当时没有问陈寅恪那几十种书到底是哪几十种,倒是汉语散文第一第二第三的三栖明星李敖编了一本《中国名著精华全集》,并对他编的书自信满满,说帮陈寅恪给出了答案。当然,李敖的眼力自有见仁见智的看法。不过,即使以陈寅恪的学识为标准的话,弘扬中华文化首要的一点还不是找出那几十部特立独行的书来——总会有人找出来,当然是以各自的标准——仅仅找出这几十部书来还是不够的,即便它们是中华文化的脊梁,如果没有新的有力量有份量的书籍增加那几十部的数字,那么未来的夏曾佑和陈寅恪们读完那几十部中国书后,仍会感叹没有中国书可读,这仍旧会是个悲哀,更是个悲哀。

好在现在已经不是独尊儒术的时代了,国际文化大融合的时代早已来临。每一个个人从理论上来说都具备“沉静的观察人生,并观察人生的整体”这一条件,有所感,有所书,和而不同,群而不党。一切的中国人的文字不论根源于何方,都是中华文化的一部分,只希望他们有更多的“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

但“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在中国会遇到国人拱璧已久的兼济和普度情结这两大障碍。兼济和普度情结将会把潜心自修的人视为逃避现实的懦夫,先行自救的人,在佛家鄙之为“自了汉”,在儒家号之为“孤家寡人”,都是恶谥。在中国,现实的困境是最大的困境,圣贤是带领人们走出现实生活的困境的伟人,精神困境是附着于现实困境之上的,解决了现实困境就同时解决了精神困境。而现实困境是无法完全彻底的解决的,到头来还得返过来向精神上找出路。到这时,人们等待的将是那些独自跋涉出自身困境的人,来向大家分享他们的解脱之门。

但在那些人出现之前,会有许多自称掌握了捷径的人出来普度众生。而在没经过面壁十年的苦功之后便出来的,不过是对已有的社会文化做一个妥协,因为走出精神困境根本没有捷径。我不相信一个连自己的精神困境都没有走出来的人,能济得了谁度得了哪个?

所以我呼唤精神的“自了汉”的诞生,先破除古往今来对“兼济天下”和“普度众生”的境界洁癖,独自面壁十年后再图破壁,精神自了汉绝不是自私汉。梭罗在瓦尔登湖做思想和肉体上的独身汉,给世界留下他的文化遗产便是证明。

在几千年的文化大一统的氛围下,精神自了汉能不能得到宽容的对待,是我最担心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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