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河

主题:横眉冷对千夫指的张春桥 -- 古城老农

共:💬19 🌺107 🌵3 新:
全看分页树展 · 主题 跟帖
家园 鲁爷一出手,狄克就颓了,狄克连四条汉子都不如

  孰料,“文革”中,祸从天降,方之中身陷囹圄。事情的缘由还要从鲁迅的《三月的租界》说起。

  那是1936年4月,《夜莺》月刊第三期即将付印,方之中来到上海新钟书局接洽生意。他将书稿放在工作台上。这时,一位他熟悉的报人走了过来,翻看付印稿,想先睹为快。他刚翻开第一页,目光就被紧紧地吸引住了。原来,第一篇文章就是鲁迅抨击狄克的檄文《三月的租界》,笔锋犀利,层层痛斥。

  “鲁迅先生批评你了!” 见化名狄克的张春桥从外面进来,那位心直口快的报人戏谑地说。

  张春桥吓了一跳,忙问:“在哪里?”

  “在《夜莺》第三期上。”

  当着众人的面,张春桥一阵脸红。他一边看稿件一边不停地擦汗。一阵恐慌之后,他又抖擞起精神,当即写信给鲁迅进行反驳。张春桥是1935年春天由济南来上海的,不久便在上海杂志公司担任校对员。上海杂志公司是上海文坛的窗口,是各种杂志的汇聚处。校对之余,张春桥也给各报刊杂志投稿。年仅18岁的他,为了生活竟异想天开地去标点《珍本丛书》中的《柳亭诗话》,被当时的《晨报》用《张春桥标点珍本记》为题目,以调侃的笔调将内情揭发出来,弄得他在“圈内”抬不起头来。1936年春,张春桥又使用狄克的笔名,写了《我们要执行自我批判》的文章,发表在《大晚报》副刊《火炬》上,吹捧“国防文学”,攻击田军(即萧军)讲述东北人民的抗战故事、得到鲁迅高度评价,并为其作序的长篇小说《八月的乡村》。而上海《大晚报》副刊《火炬》主编,是国民党军统局上海特区直属联络员、复兴社上海头目崔万秋,此文是张春桥受崔万秋指使,化名狄克,向鲁迅射出的冷箭。而此时,上海文化界正围绕“国防文学”和“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这两个口号展开激烈的争论。“狄克”的文章发表后,鲁迅立即有针对性地发表了震动文坛的《三月的租界》,通过狄克这个例子告诫大家,在斗争形势急剧变化的时候,应当加强警惕,站稳立场,决不能颠倒敌我关系,混淆阶级阵线。由于《三月的租界》是在《夜莺》上发表的,张春桥从此记住了《夜莺》主编方之中。

  1968年初,已经坐稳高层政治交椅的张春桥露出了狰狞的面孔,誓报32年前的“一箭之仇”!“上边”一纸命令,时任河北省军区副司令员兼天津警备区司令员的方之中,便以“叛徒”、“特务”、“假党员”、“走资派”的罪名,被武装押解到石家庄附近的一个农村,实行“专政”,受尽折磨。周恩来得知方之中被林彪、“四人帮”一伙残酷迫害达六七年之久的消息后,设法挽救。方之中幸免遇难。

  今年一月,田军发表了一篇小品,题目是《大连丸上》〔2〕,记着一年多以前,他们夫妇俩怎样幸而走出了对于他们是荆天棘地的大连——

  

  “第二天当我们第一眼看到青岛青青的山角时,我们的心才又从冻结里蠕活过来。

  

  “‘啊!祖国!’

  

  “我们梦一般这样叫了!”

  

  他们的回“祖国”,如果是做随员,当然没有人会说话,如果是剿匪,那当然更没有人会说话,但他们竟不过来出版了《八月的乡村》〔3〕。这就和文坛发生了关系。那么,且慢“从冻结里蠕活过来”罢。三月里,就“有人”在上海的租界上冷冷的说道——

  “田军不该早早地从东北回来!”

谁说的呢?就是“有人”。为什么呢?因为这部《八月的乡村》“里面有些还不真实”。然而我的传话是“真实”的。有《大晚报》副刊《火炬》的奇怪毫光之一,《星期文坛》上的狄克〔4〕先生的文章为证——“《八月的乡村》整个地说,他是一首史诗,可是里面有些还不真实,像人民革命军进攻了一个乡村以后的情况就不够真实。有人这样对我说:‘田军不该早早地从东北回来’,就是由于他感觉到田军还需要长时间的学习,如果再丰富了自己以后,这部作品当更好。技巧上,内容上,都有许多问题在,为什么没有人指出呢?”这些话自然不能说是不对的。假如“有人”说,高尔基〔5〕不该早早不做码头脚夫,否则,他的作品当更好;吉须〔6〕不该早早逃亡外国,如果坐在希忒拉的集中营里,他将来的报告文学当更有希望。倘使有谁去争论,那么,这人一定是低能儿。然而在三月的租界上,却还有说几句话的必要,因为我们还不到十分“丰富了自己”,免于来做低能儿的幸福的时期。

  

  这样的时候,人是很容易性急的。例如罢,田军早早的来做小说了,却“不够真实”,狄克先生一听到“有人”的话,立刻同意,责别人不来指出“许多问题”了,也等不及“丰富了自己以后”,再来做“正确的批评”。但我以为这是不错的,我们有投枪就用投枪,正不必等候刚在制造或将要制造的坦克车和烧夷弹。可惜的是这么一来,田军也就没有什么“不该早早地从东北回来”的错处了。立论要稳当真也不容易。况且从狄克先生的文章上看起来,要知道“真实”似乎也无须久留在东北似的,这位“有人”先生和狄克先生大约就留在租界上,并未比田军回来得晚,在东北学习,但他们却知道够不够真实。而且要作家进步,也无须靠“正确”的批评,因为在没有人指出《八月的乡村》的技巧上,内容上的“许多问题”以前,狄克先生也已经断定了:“我相信现在有人在写,或豫备写比《八月的乡村》更好的作品,因为读者需要!”

  

  到这里,就是坦克车正要来,或将要来了,不妨先折断了投枪。

  

  到这里,我又应该补叙狄克先生的文章的题目,是:《我们要执行自我批判》。

 

题目很有劲。作者虽然不说这就是“自我批判”,但却实行着抹杀《八月的乡村》的“自我批判”的任务的,要到他所希望的正式的“自我批判”发表时,这才解除它的任务,而《八月的乡村》也许再有些生机。因为这种模模胡胡的摇头,比列举十大罪状更有害于对手,列举还有条款,含胡的指摘,是可以令人揣测到坏到茫无界限的。

  

  自然,狄克先生的“要执行自我批判”是好心,因为“那些作家是我们底”的缘故。但我以为同时可也万万忘记不得“我们”之外的“他们”,也不可专对“我们”之中的“他们”。要批判,就得彼此都给批判,美恶一并指出。如果在还有“我们”和“他们”的文坛上,一味自责以显其“正确”或公平,那其实是在向“他们”献媚或替“他们”缴械。

  

  四月十六日。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六年五月《夜莺》月刊第一卷第三期。

  

  〔2〕田军参看本卷第288页注〔1〕。《大连丸上》,发表于一九三六年一月上海《海燕》月刊第一期,当时大连是日本的租借地。

  

  〔3〕《八月的乡村》田军著的反映东北人民抗日斗争的长篇小说,鲁迅曾为之作序,并将它编入《奴隶丛书》,一九三五年八月由上海容光书局出版。

  

  〔4〕狄克张春桥的化名。张春桥,山东巨野人。当时混进上海左翼文艺界进行破坏活动。七十年代是“四人帮”反革命阴谋集团的主要成员之一。他的攻击《八月的乡村》和攻击鲁迅的文章《我们要执行自我批判》,发表于一九三六年三月十五日的《大晚报·火炬》。

  

  〔5〕高尔基出生于木工家庭,早年曾当过学徒、码头工人等。

  

  〔6〕吉须(EEKisch,1885—1948)也译作基希,捷克报告文学家。用德文写作。希特勒统治时期因反对纳粹政权而逃亡国外。

  

  “九一八”事变后曾来过我国,著有《秘密的中国》等。

   

全看分页树展 · 主题 跟帖


有趣有益,互惠互利;开阔视野,博采众长。
虚拟的网络,真实的人。天南地北客,相逢皆朋友

Copyright © cchere 西西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