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Andrew Marr:我们英国人——英国诗歌文学简史 -- 万年看客

大河奔流 导读 复 63 阅 13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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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6-10 22:13: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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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年看客
万年看客`28000`/bbsIMG/face/0000.gif`70`237`25494`186951`从五品上:朝请大夫|游骑将军`2008-09-25 10:28:43`
一,最早的英语诗歌1 11

旅程的起点是公元657年,地点是约克郡惠特比附近的海滩。村庄里飘出了燃烧泥炭做饭的烟雾,海浪拍击声与海鸥鸣叫声此起彼伏,竖琴的旋律在这片背景音当中若即若离,歌手采用的语言距离我们如此久远,以至于今天的人们一个单词也听不懂:

Nū sculon herigean heofonrices Weard

Meotodes meahte on his modge?anc

weorc Wuldor-F?der swa he wundra gehw?s

ēce Drihten or onstealde

Hē ?rest scēop ielda bearnum

heofon tō hrōfe halig Scyppend

?ā middangeard moncynnes Weard

ēce Drihten ?fter teode

fīrum foldan Frea ?lmihtig.

这是一段文辞简单的赞美诗,也是英语诗歌的传统起点。在寻访英国诗人的道路上,日后我们还会遇到很多接受过高等教育并且自命不凡的文化精英,他们要么出身于大型城市,要么是王公贵族的座上客。但是标志旅程起点的第一位诗人只是一位出身平凡的中年男子,甚至就连他的名字都并非出自英语,而是很可能出自凯尔特语。这位凯德蒙原本是一位放牛的长工,后来才以畜牧劳工的身份加入了规模宏大的希尔德修女院。

凯德蒙性情羞涩,不愿与其他劳工以及修道士一起唱歌,而是躲进牛棚里睡觉。他在梦中见到了一番异象,天使在异象中吩咐他要为上帝放歌。这个故事被人传达给了修女院长,院长命令他开口歌唱,结果则令听众们颇为惊喜。

我们之所以知道这些情节,多亏了伟大的传记史学家比德。在这段情节发生仅仅五十年后,他来到了贾罗。比德反复坚称凯德蒙的事迹非比寻常。为什么呢?只要将这段赞美诗翻译成当代英语,我们就会意识到尽管诗句的情感十分虔诚,但是措辞却过于直白,甚至有些淡而无味:

Now we must praise the Guardian of Heaven,

the might of the Lord and His purpose of mind,

the work of the Glorious Father; for He,

God Eternal, established each wonder,

He, Holy Creator, first fashioned

heaven as a roof for the sons of men

Then the Guardian of Mankind adorned

this middle-earth below, the world for men,

Everlasting Lord, Almighty King.

如今我们必须赞颂天国的守卫,

上主的大能与祂的深远运筹,

光辉天父的做工,因为他是

永恒之神,创造了世间一切奇迹,

神圣的造物主,率先营造了

遮蔽人类子嗣的天穹,

接下来人类的护卫者装点了

天穹之下的中土,人的世界,

永在之主,全能之王。

这几行近乎白话的诗作实在不像是伟大的英语诗歌的起点。但是关于这首诗的几乎一切信息都足以撼动我们对于自身身份的先入之见。

先从最醒目的内容入手:这首诗的主题是基督教。直到不久之前,凯德蒙还生活在一个异教主导的世界。早在罗马时代即将告终之际基督教就登陆了不列颠地区,并且在威尔士、爱尔兰以及苏格兰西部扎下了坚实的根基。凯尔特教会的仪式传统可以直接追溯到罗马早期。但是自从罗马帝国崩溃之后,接踵而至的日耳曼入侵者——来自今天的丹麦以及德国北部的盎格鲁人,还有萨克逊人与朱特人——迫使罗马-不列颠居民以及凯尔特居民不断西撤,一路上杀人如麻的入侵者们最终定居下来之后又重新树立了异教的地位。

诺森比亚是日耳曼人在不列颠新近创建的强大王国之一,来自苏格兰伊奥纳岛的传教士们——这些人原本都是爱尔兰人——正在将这个国家重新引向基督教。现当代英国的格局是南边比北边更发达,我们往往以为新思想理应在南方冒头并且传播到北方——千百年间南方的英格兰人也确实认为北方的苏格兰人与爱尔兰人都是一帮蛮子。这些看法全都大错特错了。早在我们故事的开头,全新的基督教正是从西北向东南传播的。卡德蒙所在的修女院正是由爱尔兰裔修士兴建的。

最终,一种不同形式的基督教将会越过海峡,在坎特伯雷建立新的据点。这一幕的标志性事件是596年格里高利一世教皇派遣奥古斯汀主教前往肯特国王埃塞尔巴德的宫廷。当我们的农夫出口成诗的时候,他生活在一个凯尔特风格而不是英格兰风格的基督教世界里。卡德蒙所在的诺森比亚王国在遭到维京人攻占之前一直是当时欧洲的主要学术中心之一,林迪斯法恩、惠特比与贾罗都修建了众多修道院。如果今天有人认为坎特伯雷是“英国基督教”的天然家园,不要忘了坎特伯雷的大部分权柄来自一位希腊人狄奥多勒,以及一位北非修士哈德良。

从形状上来说,卡德蒙的不列颠也与今天的英国差别极大。自从罗马帝国撤出不列颠之后,不列颠群岛就分裂成了一群打成一锅粥的小国,稍微有点势力的军阀就能建立王朝并且将权力传给子孙。假以时日这些小国将会逐渐合并成更大的王国。当时不列颠存在着两大族群,一方是在西北部继续顽抗的凯尔特人或者说不列颠人,另一方是在东南边与他们为敌的日耳曼移民部落。今天所谓的“威尔士”指的是奥法长堤以西的土地与居民,这里是不列颠最小的王国,但是在卡德蒙写诗的时候,威尔士人可谓无处不在。比方说在北方就有一个依托爱丁堡的威尔士语王国,一直在顽强对抗诺森比亚的萨克逊人。

这个王国的抗争最终失败,全国上下惨遭屠杀。记录这场悲剧的战争诗歌《厄戈多丁》(Y Goddodin)被后人视为存世最早的威尔士语诗歌。诗歌的主题是经典的背水一战悲壮情节。不过平心而论,诗中三百壮士在最终上阵之前的准备活动恐怕并没起到好作用——他们花了整整一年时间痛饮蜜酒,一个个大醉如泥。盎格鲁-萨克逊人与斯堪的纳维亚人确实将不列颠或者说凯尔特民族逼得步步后退,但这并不意味着后者就比前者更文明,尽管《厄戈多丁》的英雄们看上去确实是对抗异教徒的基督徒。

这些背景知识有什么意义吗?意义就在于动摇了我们对于“不列颠”、“英格兰”以及“威尔士”等等词汇的认知。此时的英伦群岛地处偏僻且战乱频仍,为基督教的迅速扩张提供了理想环境,因为基督教许诺死后的幸福与宁静。诺森比亚或者任何其他地区的人们往往寿命不长,毕生都要生活在冰冷与危险当中,基督教则为他们提供了极具诱惑力的替代选项。

不过话又说回来,将卡德蒙的不列颠仅仅视为一片军阀横行的荒野同样是错误的看法。首先,卡德蒙的上级不是一名男性,而是一名女性——也就是修女院长。在盎格鲁-萨克逊时期的大部分时间里,男性宗教机构与女性宗教机构一直并肩共存,女性宗教领袖普遍具有极高的文化水平,并且在宗教领域掌握着可观的权柄。关于她们的存世文献极少,但是通过其他间接史料的旁证,我们知道至少在教会圈子里女性可以拥有堪比公主的权力。其次,通过存世的艺术品,例如藏宝地窖里的金器或者绘制精美的手稿,我们了解到卡德蒙的不列颠已经养成了高度发达的艺术审美品味。这里的人们看重精巧繁复的造型与耀人眼目的陈设。尽管卡德蒙赞美诗的现代英语译文看上去简单得很,但是在原本的盎格鲁-萨克逊语言当中,这些诗句却将大量类韵与韵律令人目眩地编织成了一体,行文之精巧恰似《林迪斯法恩福音书》当中收录的精美彩绘书信一样。

再来看看语言本身。笔者一直在使用“盎格鲁-萨克逊语言”这个词,这也是大多数学者所采用的术语。但是这个词所指代的范围十分宽泛,而卡德蒙赞美诗所采用的实际上是一种特定的诺桑比亚方言。

根据比德的记述,卡德蒙赞美诗之所以令人惊叹,原因在于卡德蒙本人按照当时的标准并没接受过多少教育——换句话说就是完全不懂拉丁语——但却能够出口成章。今天我们认为拉丁语是一门干枯死亡的语言,只有自诩精英的学者与教士才会拿来充门面。但是当时拉丁语可是罗马帝国的遗物,遍布英伦各地。实际上拉丁语在西北地区的应用似乎还比东南地区更广泛。

根据比德的说法,当时的不列颠有五种语言:首先是英语——他指的是盎格鲁-萨克逊语言当中的日耳曼方言,其次是不列颠语——很接近我们今天所谓的威尔士语,接下来是爱尔兰语,再然后是皮克特语——源自苏格兰的古老语言,现已失传,最后是拉丁语——比德认为这是“运用最广泛的语言”。

拉丁语是修道场所的官方语言,不过早期英语之所以能够留存至今也要托修道院的福。实际上在1070年左右,埃克塞特修道院收藏的一本书就在一片日耳曼方言当中包含了最丰富的盎格鲁-萨克逊诗集。这种语言扎根的时间刚好足够久,不至于被新一轮入侵者——来自斯堪的纳维亚的维京人——连根拔起。今天的现代英语依然埋藏着这种语言的遗迹。

卡德蒙所熟知的充满人文气息的东北部大型修道院很快就将被夷为平地。根据《盎格鲁撒克逊编年史》,793年的情况如下:

“这年诺森比亚出现了可怕的凶兆,把人们吓坏了。它们包括狂猛的旋风和闪电,又看见火龙在空中飞舞。一场严重的灾荒立即继这些朕兆而来。同年不久之后,6月8日,异教徒将林迪斯法恩的教堂惨加破坏,又抢又杀。”【寿纪瑜译,有修改】

卡德蒙的语言最终将会在盎格鲁-萨克逊人的威塞克斯王国获得庇护。与此同时,人们的思想与沟通方式主要还是以拉丁语为载体。甚至就连刻在石头与石板上的如尼文与欧甘文古老手稿也采用了简化的拉丁字母。因此就算对于一名放牛长工来说,在修道院生活却完全不懂拉丁语也是很不方便的。对于卡德蒙的同代人来说,居然有人能运用朴实无华的古老日耳曼语言创作富有节律的宗教题材诗歌,这一事迹本身就堪称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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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宝推:桥上,mezhan,
最后于2018-06-11 23:50:21改,共1次;
2018-06-10 22:13: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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