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骑兵保卫西河—原创】冀鲁豫战场上的“哥萨克骑兵”(续十) -- 王外马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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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园博客 【骑兵保卫西河—原创】冀鲁豫战场上的“哥萨克骑兵”(续十六)

最困难的日子

(先说明一下:这一段没讲打仗的事,也不好看。但是,我觉得,无论是回顾抗日战争,还是叙述骑兵团故事,都绕不过这个阶段,所以还是写了下来。大伙将就看吧。)

据刘大爷说,1940年是冀南根据地最最风光的一年,那时侯,咱们先打石友三,再打百团大战,不仅使伪军怕得要命,就连日本鬼子也知道八路军是能打硬仗的队伍,轻易不敢出来惹我们。骑兵团更是在大平原跃马驰骋,处处受到老百姓的欢迎。

到41年就差了一些。不过,鬼子虽然把城镇都占了,还经常来围剿、扫荡,但基本上也都没捞到什么好处。鬼子来了八路就反扫荡,等战斗一结束,军队和老百姓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当时,如果把冀南分成十份的话,那么日伪控制的城镇附近(敌占区)占到两份、八路军后方(根据地)也占两份,其他六份是游击区,白天挂鬼子旗、晚上由咱们说了算。

42年初,形势还一派大好,大家都知道美国人也来帮忙打小日本了,上级还传达精神说要准备反攻,大家很高兴。那时侯,根据地的儿童团站岗查路条,见面问话“今年是什么年?明年又是什么年?”你要是不懂得回答:“今年是准备大反攻的一年,明年消灭小日本”,还真会被当奸细给抓起来。

可是,从42年4·29到43年,局势就太艰苦了。游击区变成了敌占区,根据地被打得七零八落,有的地方部队只留下番号,有的抗日县政府只剩下几个人。所以,当时有人灰心地认为“流血拼命抗日,白白辛苦五年”。

如果提到原因,老八路就会咬牙切齿地回答:“这都应该怪岗村宁次,那小子太阴,真是个恶魔”,刘大爷好象对东条英机、松井石根都没那么憎恨,他始终认为,岗村宁次才应该算是天字第一号的大坏蛋。说起来也是,在岗村宁次就任华北方面军司令的那段时间,抗日根据地受到的损失最大(小声说一句,咱们的彭总好象还真有点搞不过他)。

要说这岗村宁次有什么特点,那可就真象是刘大爷评价的:“阴”,他既阴又毒。

比如“四、二九铁壁合围”,他就耍了一把阴的。原先,鬼子扫荡也搞分进合击,一般是先集结,然后进攻。敌人包围村庄,先放一通枪炮,等于报了信,当然再进村之后人已经跑光了。可这回,岗村宁次事先不动用当地兵力,而是从远处把部队拉来。鬼子夜间出发,拂晓到达位置就开始攻击。当时,八路军一般只进行战术侦察,缺乏战略谍报手段,虽然知道周围敌人的情况,但不清楚敌人整体动态。于是,冀南军区事先毫无准备,吃了大亏。

再接下来,岗村又“阴”了把大的。以往,鬼子的扫荡虽然来势凶猛,但由于受到补给、运输的限制,持续时间不长,攻击的范围也有限,因此,当冀南军区进行反“铁壁合围”时,周围其他根据地都认为自己是安全的。谁曾想,这家伙事先竟用了近半年的时间,做了充足地准备,结果,上千辆汽车来回运动,从河北一直扫到山西,强劲的攻势硬是持续了快三个月,把各个根据地都打了个措手不及。

还有阴的。鬼子扫荡结束后,就开始建炮楼、修公路、挖路沟(那路沟在公路两旁。深一丈、宽一丈,人马过不去,把乡村划成了相互不能联系的小块)。不过这也没什么,鬼子过去也这么干,八路军能对付。可是,以前据点里的敌人只是在炮楼里守着,现在,岗村要求他们采取攻势,每天在公路上跑、村庄里窜。弄得八路军总吃不准鬼子据点里有多少人、外面又有多少人,于是运动也困难、集结也困难,好长时间恢复不了游击区和根据地。

更阴的是,岗村把咱们八路军的军事手段也学了去。见八路夜间活动,他也搞夜间袭击;见八路化装出击,他也搞便衣队;听说八路设立“两面政府”,他也培植汉奸密探,晚上派人到处偷听,谁家有陌生人说话、谁家夜里烟囱冒烟,都有人悄悄报告。他们还在抗属和积极分子的家门口挂个红灯笼,整晚上亮着,害得交通员找人联系工作都得翻院墙。

岗村宁次最阴的一招,就是在“强化治安运动”上加了个“三分军事,七分政治”的帽子,想法子拉拢人心。比如:他们跟老乡说,皇军“不打老百姓,专打八路军”, 强迫抗属给家人写信,说如果你还不回家,日本人就要杀我们了;他们对抗日积极分子实施烧、杀、抢,可对其他老百姓,不但不打不骂,还带着粮食去“慰问”、 往孩子嘴里塞糖;伪军也假装说话和和气气,跑到村子里打扫卫生;鬼子还建立“爱护村”、发良民证,对不派联络员、不纳粮交税、不向他们通风报信的村庄,鬼子汉奸就天天去骚扰,甚至一天去几次,搞得老百姓有家难归,庄稼没法种、日子没法过,最后不得不成了“爱护村”。

这么一来,敌人耳朵灵了,眼睛尖了,反应快了。一些愚昧的群众甚至觉得日本人和伪军也不坏,八路军的活动就愈来愈困难了。当时,我们管敌人这种做法叫“蚕食”,就象是蚕吃桑叶一样,经常是,今天这地方还是咱们的基本活动区,明天就成了“两面政权”地区,白天去不得,只有晚上去,可再过上几天,晚上也没法去了,那里已完全沦为敌占区……

老百姓其实心里都知道八路军是人民的队伍,打日本是正确的事情,可他们一时看不到胜利的希望,首先要考虑活下去啊。在刘大爷伤愈归队的路上,就有老乡一边帮助八路军通过封锁线,一边却又劝刘大爷“小伙子,本乡本土的,还是回家算了。日本的势力太大,拼不过就忍了吧”,就连护送他们的交通员都建议“要不八路军先把枪藏起来,等躲过了这股鬼子咱们再干?”。弄得刘大爷都不知怎么回答才好。

回到部队,有了新枪新战马,虽然愉快了许多,可大家心里还是轻松不起来。外面每天都在传,这个军分区司令被杀砍了头,那个军分区司令投降叛了变,电杆上、村庄里也有好多鬼子贴的布告,夸耀法西斯在海外和中国各地的胜利。战士们嘴上不说,心里都很郁闷。

骑兵团的两个连,前些天去冀中军区打过接应,他们亲眼见到了那边的情况更惨。据说冀中的部队本来是可以跳出来的,可后来,因为想要完成“运动歼敌五千以上”的任务(查资料看,冀中反扫荡最后毙伤日伪军1.1万余人。不知是否准确),大家又返了回去,结果就被包围了。

冀中根据地是骑兵们战斗过的地方,原129师骑兵营就是在那里扩编成骑兵团的。听说那里损失严重,根据地大部丢失,老百姓被杀戮得很厉害,大家都很悲愤。团领导还因此特别要求做好冀中籍战士的思想工作。

相对而言,冀南军区这边还能够继续坚持。军区所属部队大都换了便衣,分散打游击去了。骑兵团由于兵种的特点,分散不了,于是转到冀鲁豫三省交界处的元城一带(今大名县卫河以东),另外,军区还有个独立团,是个新部队,基础差点,由于担心让他们分散游击也许真就散伙了,所以也集中保留在这里。

部队组织大家学习毛泽东的《论持久战》,主席说的真好。大家先前把事情想得太简单,如今连刘大爷也充分认识到了抗战是个长期消耗的过程。可惜的是,毛主席早就写清楚了的道理,大伙到现在才明白。

八路军在学习理论,鬼子却还在抓紧搞“蚕食”,把炮楼都快建到八路军门口了,大家干着急没办法,想不出好招数。

宣传工作队每天都出去,挨家挨户宣传教育群众,可咱们的思想工作比不上岗村宁次的治安措施更现实。常常是辛辛苦苦讲了大半夜,鬼子汉奸一进村,宣传队就得跑,几个时辰的好话等于白说。老百姓还发牢骚“抗战到头,把鬼子抗到灶头了”,下次宣传员再去,人家就不开门了。

骑兵团的战士普遍不愿在艰苦环境中去做深入细致的群众工作,即使去了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大家都憋着劲想打仗,为牺牲的战友报仇,再大再硬的战斗也不怕。可是,去哪里打呢?去群众基础不大好地方打吧,有老百姓埋怨八路军惹麻烦,打多了等于是把群众往敌人那里推(一部分游击区的群众就因此搬到敌占区去了,导致人口大量流失);在根据地打,老百姓很支持,可打完以后部队转移,鬼子就残酷地进行报复,把群众祸害得很惨。村干部晚上敲着锣到处喊“乡亲们,不要寻死啊,要坚持活下去……”,八路军听了,比打了败仗还难受。

直到后来,是毛泽东指出了抗日武装应采取“敌进我进”、主力兵团地方化、地方武装群众化的作战方针,并且,还陆续提出了精兵简政、减租减息、三三制、统一领导、拥政爱民、发展生产、整风运动、加强对敌斗争等一整套办法(“十大政策”),根据地的军事、政治工作才重新有了方向,进而迅速打开了局面。中央精神传达下来的时候,大家真是茅塞顿开,人人叹服:毛主席,真是神人啊!

在这段最困难的日子里,骑兵团没有放弃战斗。他们在陈再道司令的指挥下,反击敌人的“蚕食”进攻,并付出了重大的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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