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原创】忽报人间曾伏虎 -- 不悱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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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2-24 01:55:30不悱不发
1 【原创】忽报人间曾伏虎

出国快20年了,第一次回家过年。然而我并非回家过年,我回来送别已经离去的妈妈。

我心中的妈妈定格在她充满激情,神采飞扬的工作状态。这个画面给我的印记是,充满热情认真工作的人最美。父母有他们那一代普通知识分子典型的正统老旧, 然而即便在他们退休后离社会越来越远的近20年的岁月里,每年春节,都有年龄跨度横亘妈妈工作年限的妈妈的学生来看望。今年仍然如此,是在妈妈的告别仪式上。仅仅是巧合,偶然得知匆匆赶来而没能见妈妈最后一面,只能向刚刚抱出来的骨灰盒献上一束花的两个人,一个是她第一届的学生,一个是她最后一届的课代表。

再回首,我无限的遗憾和愧疚也恰恰是我对妈妈的这种定格。这样的印象反映的是我对妈妈的需求,我完全忽略了妈妈对我的需求。妈妈很喜欢我。 那时,妈妈经常兴致勃勃地和我讨论她的授课,然后深深得意于我和她的所见略同。 然而,我是个没心没肺的孩子, 我心不在焉,在妈妈开始最需要我的时候,我飞走了,从此遥不可及。在我懵懵懂懂又心怀梦想地来到我认为最好的地方不到1年以后,妈妈退休了。妈妈是个精益求精的人,也是个没有生活情趣的人,可以想象退休对她是一个严峻的挑战。然而我无心顾及,沉迷于自己的乐不思蜀。我知道妈妈喜欢看我的信,然而由着自己不喜欢诉说的性子,有一搭没一搭的写了几年后,就彻底退化为电话里每周一次的“我很好,你们怎么样?”的无聊。

我偶有感觉,然而直到现在才知道,妈妈退休10年后,情况严重到爸爸带她去医院确诊为忧郁症并开始服药。更糟糕的是服药1年后又被确诊为帕金森氏症。忧郁症和帕金森氏症两者是错综复杂的负反馈,现代医学对其的理解和应对仍然处于相当尴尬的境地。此后的5年,妈妈在煎熬中日渐一日地衰老,在衰老中日复一日地煎熬。这其中的每一天,我的身影我的话语都不在她身边,我把她完全交给了一生一世爱她宠她,对她无微不至的爸爸。

妈妈直到最后还能在爸爸的看护下乘电梯到院子里自主地走几步, 理论上讲,距帕金森氏症的终期还有时日。然而我听到的两件事,让我感到这种病痛对于自我意识自我标准不容通融的妈妈是怎样的不可接受。爸爸给妈妈洗澡要花40多分钟,洗完后会把她扶到床边,让她上床躺下。然后自己去洗澡。爸爸也快80岁了,给自己洗澡也要30多分钟。 洗完后发现,妈妈还是30多分钟以前的姿势,丝毫未变,在床边立着。运动神经处于关闭状态,任由寒风烈火,妈妈都无法挪动丝毫。这份身不由己,又何止是寒风烈火。肉体上如此,精神上尤是。听姐姐说,去年带孩子们回国探亲时,妈妈曾拉着她喜欢的外孙的手说“姥姥不说话,姥姥就是这样,不喜欢说话,但姥姥心里喜欢你。”帕金森氏症病人的认知大多不受影响,但对事物丧失兴趣。妈妈就是这样,她脸上的肌肉已经不会笑了,甚至她的神经也让她不想笑了,但她的认知告诉她应该笑。一边是心如明镜的理智,一边是彻底失去控制的肉体和情绪,这是何等的撕扯和折磨。

妈妈在黎明前从15楼的家中翻身而下。床边写字台上一张字条是妈妈最后所有的话:

“不要难过。

此举将无限的拖累和无尽的病痛瞬间化为乌有,我们应为之庆幸。

后事要尽量地快。骨灰也不必留。旺火,劲风,使其灰飞烟灭。”

我不知道把妈妈的遗言公之于众是不是合适,但在我改变想法前,权且让我在心有所系的西西河如此诉说。

爸爸可以在极大的克制和偶尔的失控的交替中向我和姐姐详述所有的细节。妈妈走的异乎寻常得安详。妈妈坠落的地方是一块厚厚的草地,虽然是冬天的枯草;不远处有一块巨石。妈妈的肢体看不出创伤,一侧鼻孔有血流出,但未到嘴边即止,地上没有任何血迹。爸爸一直说,妈妈当时就像睡去,手脚都还温,脸也是温的。我不知道这里面有多少是爸爸的意愿,但我回去后见过已经离去的妈妈几面,妈妈的确异乎寻常得体面,干净,安详,舒展。

妈妈,尊敬是最能打动我的感情。 你拥有我所有的敬意。我知道,你愿意就这样活在人们的心中。

妈妈,我只懂尊敬,不懂爱,这是我无可挽回的遗憾和愧疚。我本该好好陪你说话,安静地听你说你对我不切实际的期望;安静地听你说你对我未来无尽的患得患失;然后耐心地告诉你无论你还是我都没有什么特殊,我们就是最大多数的普通人,我们面对的是最大多数人都要面对的; 或者,在你不想说也不想听的时候,就安静地拉着你的手, 什么也不说地告诉你,我明白,我永远和你在一起。然而,我什么也没有做。妈妈,我没有做到的,你就看着我用成长来弥补吧。我们会代你照顾好爸爸。

偶然看到追梦赤子心。这个音乐甚至文字都不一定能被妈妈那个年纪的人接受,但歌中的每一句都让我看到妈妈。

忽报人间曾伏虎,泪飞顿作倾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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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3980045
2015-10-22 06:24:56审度
2 突然有一个问题想问

反复看了几遍,有些事情和我的是类似的,于是心有慽慽。这次突然产生了个问题:为什么要出国?

帖:4155902 复 3980045
2015-10-20 09:31:30
日落风华
2 唉,你醒悟得这么晚,这是一辈子的愧疚,你扛着吧

也许时间也不能冲淡

帖:4155464 复 3980045
帖:4155495 复 4155464
2015-10-20 00:34:52盲人摸象
2 被需要是最好的生存理由,

恰如网友texasredneck《散步的女人》文中所说的那个女人那样。

我以后如果不能提供正能量了,肯定会自我了结。这是我自读高中以来一直的愿望。最好是深夜从某个游轮上纵身跃入大海,自然环保。

据说自然界中年老体弱的大象也会离开象群悄悄“圆寂”。

我觉得这是对亲人、对世界最好最后的爱。

帖:4155375 复 3980045
2015-10-20 12:15:28不悱不发
3 生存有很多理由

为了能够得到和能够创造的乐趣,也为尊严,为所爱。后两者也可以是放弃生存的原因,所谓舍生取义。

妈妈曾经让爸爸陪同去民政局几次,建议安乐死立法。当然,她也理解合情,合理,合法之间的区别。妈妈是个眼高手低的人,执行力挺差的,生活中许多事都是她拿主意,爸爸去做。但这件事,她不仅决绝,而且深思熟虑,地点的选择,时间的选择,包括可能需要的字据证明,百密不疏。后事异乎寻常地紧凑而顺利,该到的人不占用工作时间1-2天内到齐,该办的手续节前最后几天办完,告别仪式在大年初二,亲友俱到,完成后大家继续春节的团聚祥和。

我之恨在于没有成为妈妈最后的牵挂,没有成为她留下来的理由。我总觉得我应该是可以做到的,但我没有做到。

帖:4155503 复 4155375
2015-10-20 19:56:53盲人摸象
4 无须为别人的风言风语而感到愧疚。

1)你爱妈妈,妈妈也爱你。

2)你希望妈妈能有更好的生存状态,但苦于没有灵丹妙药。

3)以你妈妈的豁达睿智,如果你投入更多精力,只会让她更早下决心。

4)能以自己的选择方式离开这个世界,不给家人社会徒添负担,未免不是一种幸福。

帖:4155543 复 4155503
2015-10-20 20:43:06不悱不发
5 你不必为我躺枪

我觉得我对自己挺明白的:我只懂尊敬,不懂爱。这虽然真实,但毕竟冷漠;虽然冷漠,但却又真实。这是我无法弥补的遗憾和愧疚。我会扛着的。

帖:4155551 复 4155543
2015-10-18 04:45:53不悱不发
2 归去来兮

爸爸回国,将妈妈骨灰按两人约定的方式海葬。

我还是万恶不孝地没能回去,只能责成在国内和我一样"百忙"的LG代行。当年,妈妈对我们两个甩手大掌柜凑一块怎么生活百般不放心,单独关起门来训准女婿。出来我问我妈说什么了,人家安慰我说"没事儿,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是他最后送妈妈,妈妈应该是早就放宽心了。

妈妈一辈子替别人着想,用生命来兑现。今天魂归大海,她愿意以这种无我的方式永在。归去来兮。

帖:4155033 复 3980045
2015-10-20 09:00:40woodhead
3 离去是妈妈最好的归宿。她们这一代人,

有着传统中国人的美德,勤勉,敬业,正直,担当。有时候我想,我们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宿命,而我们用一生的时间去实践它。秋风起了,掉落下来的每一片叶子,都完成了它的使命。而我们,将依然前行。

帖:4155452 复 4155033
2015-10-18 10:03:12关中农民
3 孝不孝的,不在于这些形式,你一个人带着孩子,还要工作,

哪是能拔腿走就能走的。老人期望的是你跟孩子过得好,我想每一个慈爱的父母都是这样想的。照顾好自己和孩子目前最重要。

帖:4155071 复 4155033
2015-10-18 11:20:11不悱不发
4 感谢关中兄

你能撑起家庭给你的巨大压力,对得起所有人,无愧我心,非常不容易!真乃小儿女事情上的大丈夫!(这个我觉得比英雄侠义更难!)

女怕嫁错郎,男怕入错行。前半句真理,男女通用;后办半句未必。关中兄虽然入错了行,还是能做个苦逼发考题,运气好了,哪天筛个抗癌药造福一下众人也未可知F 这恐怕得益于关中兄没有"嫁错郎"F 貌似关中夫人那是相当的秀外慧中,祝福!F

帖:4155084 复 4155071
2015-10-18 13:11:32关中农民
5 谢谢夸奖,俺们夹心饼干这年龄,很不容易,现在想,

还是生孩子早好一点,最起码父母需要照顾,孩子已经大了。象俺们这种有孩子晚的,最是困难啊。俺是幸运的,老婆没嫌弃俺,怎么就你家那么多事,总是支持俺。鲜花碰到了俺这块牛粪啊。

祝福你们尽快结束两地,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帖:4155091 复 4155084
2014-02-27 20:42:15汉服骑射
2 节哀!

在美国开业的台湾中医倪海厦曾说:翻遍中医古籍,从未有帕金森病的记录,高度怀疑此病是从西药而来。

家父几年前也曾出现手震颤的现象,后到医院检查后被告知是早期帕金森,医生还说可以拍脑部CT,但他的诊断已经比较有把握,并不是很有必要去拍。为求确认,我们还是给父亲拍了。医生预先指出在某特定部位会有个亮点,以证明他的结论。拍出来后,果然如此。因是托熟人关系,医生直言说病还在早期,不需要治,另外虽然有一两种较贵的西药是针对此病开发的但实际效果并不好,建议回家静养以观病程发展。家父回家后,在家乡找了个有点声誉的中医。中医诊断后说肢体控制不住是脾虚,给开了补脾的药方。父亲吃了一个疗程的中药(7天),手的震颤就停止了,后来也没有再发过。

通宝推:盲人摸象,
帖:3981237 复 3980045
2014-02-27 16:45:43梅轩济
2 不敢看下去了,不忍卒读啊!

害怕想起五年前陪伴父亲最后的那些日子啊!父亲的忌日在二月初,这些天,可能是来源于心灵感应吧,总是不断地想起他老人家的那一切!亲亲的父亲啊,有句话叫做从来不需要想起,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份感受竟是如此地真切!还有就是我对于“往生”与“今生”的认识,我似乎忽然明白,父亲就是我的往生,我就是父亲的今生!我是父亲生命的延续啊!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死去何所依,浴体在兰溪,死去何所寄,羽化在云霓!说起来,我对于父亲的离去,心下最大的慰藉,就是在举行完告别仪式之后的某一天,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那是我与病中的父亲一同在山东沿海某地的那段时光。也就是我突然想起某一天午后,在那个地处海边非常安静的小区里,我竟然看到了一只仙鹤,在我面前蓦然跃起振翅高飞而去!当时觉得心中凛凛,现在想来,那不是预兆吗?如果这么想来,父亲应该是仙去了,应该是脱离苦海往生极乐了!我们这些尚羁绊于尘俗的,就不必过于悲伤吧。

帖:3981185 复 3980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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