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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父亲的革命,第一部,第八章(1) -- mingxia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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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园 父亲的革命,第一部,第八章(1)

第八章

一九四二年的夏季大扫荡是日本侵略者在中国敌后抗日战场上的最后疯狂。在这场军国主义恐龙和共产主义地拨鼠之间的生死搏斗中,八路军损失惨重。参谋长左权将军和数十位团以上干部牺牲;上万官兵伤亡;唯一的兵工作坊黄烟洞兵工厂被破坏殆尽;大片根据地沦陷为敌占区或游击区。表面上看,恐龙大获全胜,但已经精疲力尽,终究没能逃过最后的审判,而地拨鼠则生存下来,一直坚持到胜利。

地拨鼠要生存,就得有钻地洞的办法。就父亲的体验而言,一九四二年的中国共产党绝对称得上是伟大。中共中央好像把下边的困难看得清清楚楚,对部队的思想状况也了如指掌。及时提出了“今年打败希特勒,明年打败日本。”“咬紧牙关,渡过最困难的两年,争取抗战胜利”的口号,坚定人们的信心。同时采取了一系列度过难关的措施,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精兵简政”。“精兵简政”是一年前李鼎铭先生在陕北边区参议会上提出的议案,此时得到了上下认同。父亲在回忆录中写道:“一九四二年敌人频繁、残酷的“扫荡”,特别是总部突围,左权将军牺牲的教训,教育了党,教育了部队,认识到领导机关庞大,行动不方便,不能适应战斗的要求。旅部也是一样,机关过大,不但自己行动不便成为指挥的累赘,而且往往是敌人捕捉的对象。因此,中央提出“精兵简政”,很快得到贯彻。”

精兵简政的实质就是主力部队彻底游击化。根据上级指示,把三八五旅一分为二,与分区合并。旅长陈锡联兼三分区司令员,政委谢富治兼六分区政委。九团、十四团驻三分区;十三团驻六分区。司、政、供、卫机关也分开与三、六分区合并。父亲被合并到三分区。合并后的分区机关也大为精简。旅政治部原有八个科级组织,其中的宣传科,教育科合并成一个宣教科,原来统共十七、八个干事只留下四五人。原来每个科长都配了一匹马。政治部主任,副主任更牛气,一人两匹(每匹马当然有一个饲养员);司令部的马更多。行起军来,政治部接司令部,简直象个骑兵连。与分区合并后,把科长的马统统取消了,分区首长包括政治部主任的马也从两匹减为一匹。当时,父亲刚分到一匹马,没想到屁股还没坐热,就从四条腿又回到了两条腿。这可是涉及自己切身利益的大事了,不压于今天取消某人的宾利专车,但父亲没有任何抵触情绪。道理很简单,机关臃肿害处是明摆着的:到底是自己的一匹马重要?还是部队的生存更重要?部队要没了,别说个人的前途,就是死活都说不清楚。所以,在某种意义上说,是敌人的凶恶残忍帮助了土八路的精简。另外,那次精简是当官的带头,真正的“阳光政策”,人人都可以看见。连司令员、政委的“特权”都减少了,小小的科长还有什么可说的。这和全国解放后,每次精简越减机关越臃肿的情况是完全不同的。从机关精简下来的干部、人员都充实连队,马匹充实骑兵连。遇到敌人“扫荡”时,干部大都分下去,随连队行动,领导机关变得灵巧了,司、政、供、卫在一个锅里吃饭,指挥部队,工作配合,都更方便、更有效。

父亲的麻烦主要是旅的宣传队。旅宣传队原来是从师宣传队划过来的,男女老少几十号人,能演一台大戏。行起军来,道具服装,鞍、马、箱、笼也是一大串,非精简不可。宣传队只能留下几个身强力壮的,行起军来能自己携带道具、服装、背包、标语筒和宣传品。其他人就只好交给地方,分散安置在根据地的各个村庄内。不过,在选择村庄时,父亲颇费了一番脑筋。当时日本人在根据地内部安插了很多钉子,小规模的袭击,骚扰不断,那里都不安全。所以,最后决定还是把人员尽可能安排在距离敌伪大据点不远的村落,利用利用敌人的麻痹心理。当然,父亲对竺青的安排还是耍了一点小“特权”。他在太行山东麓找了个地方,因为那里有一支刚从冀南过来的战斗部队,情况紧急时可以依靠。

竺青临走那天,父亲瞅着房间里没人,想把从陈锡联手里弄来的那支钢笔送给她。要知道,那可是父亲身上唯一值俩钱的东西。竺青看都没看,嘴一撇:“谁稀罕那玩艺儿。”随手给撂桌上。她坐回炕头,双手并拢,放在膝盖上,匀匀气儿;接着,掏出一条小手绢,很明显是家里带出来的,把钢笔仔细擦了擦,重新别回到父亲胸前的口袋上,嗔怪地说:“好歹你也是抄抄写写的,别有事没事儿拿自个儿的东西送人。”

“小心叫人看见。”父亲连连躲闪。

“看见怎么啦,共产党时兴的就是自由恋爱。”

“看你说的,部队嘛,还不得讲个纪律。”

“就你讲纪律,那你进屋来干什么?要注意影响呆外边去。”竺青生气地说,转身开设整理炕上的背包。

“看你打的那个背包,松松垮垮。当了多少年兵,还这样。”父亲推开竺青,自己上前把背包捆了个结结实实。

部队精简后,依旧存在吃饭的问题。没有粮食,再坚强的队伍也得散伙。

最初,旅部机关还有点白面馍馍。白面吃光了,就是一顿接一顿的小米干饭。不久,小米干饭变成了半干半稀。再后来就得搀和些野菜煮成糊糊,每人几大碗下去,肚皮倒是溜溜圆,撒泡尿就没了。最后,连这种半干糊糊也不管饱了,开始了真正的原始共产主义:定量配给。

这天,旅部开完会,大家一窝蜂去食堂,其实就一农家小院。进了门,所有人都奇了怪,以往,炊事班到了开饭的时间,就会把几桶饭放在院子中央,任谁吃多少舀多少,吃光了事。今天新鲜,司务长亲自把勺,旁边还放着一架秤,每人一碗,先过过秤,多了还得倒回去。稀饭粘稠度还挺高,只是里面多是不顶事儿的土豆块,外加少量小米和玉米,和着一团团千穗谷叶子。千穗谷是一种野菜,可以喂牲口作饲料。不知今天吃多了油大的新生代会不会拿这尝尝鲜,反正当年缺油少盐的父亲觉得涩牙。陈锡联首先不乐意了,对司务长叫道:“嘿,大老王,你搞的是啥名堂呀?稀饭都不让人吃饱,还打不打仗了?”

司务长翻翻白眼,哼哼着说:“俺说大旅长,要尥蹶子别冲着俺。供应科的规矩是你们上头定的:先保证战斗部队。俺大老王跑遍了四乡八村,也搞不到额外的粮食。旅直是后娘生的,就这么点儿东西,谁也不能饿死,你叫俺变戏法呀?俺得会呀。没法子,克服克服吧。”

父亲看着秤,用筷子叮叮当当敲着碗底,笑着说:“这办法好,管吃不管饱,提前进入共产主义,绝对公平。最好大家的胃口也能平均一下。”

“这还不好办?谁觉得自个儿肚子大,拿刀削去一块儿不就行了。”九团一营长马克坚乐哈哈地说,他原来是独立团团长。前段时间脸上挨了一枪,破了相。现在刚养好伤,要回部队,暂时呆在旅部。

“还是留着点空地儿好。冒冒酸水,少吃点子醋,见了大姑娘也不会两眼发直。”父亲说得嘻嘻哈哈。

“是啊,我们黎明同志才算得上正人君子,见了大姑娘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政治部主任山路挤眉弄眼地说:“就别看见木头,竹子什么的。一看见,那玩意就得翘起来。”

“噗,”陈锡联蹲在地上,抱着碗呼噜呼噜正吃得高兴。一听这话,忍不住把口中的饭全喷了出来。他用筷子指点着山路骂道:“你小子缺德不缺德?政治部主任怎么当的?还教不教育战士了?”

“政治部主任算个啥?整天就是干巴巴说教,说教,唾沫星子不当饭吃。山路同志在乎的只有妇联主任,而且是个把。那才真是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父亲回敬山路道。

“啥叫飞流直下三千尺?驴撒尿还差不多。人干那事儿嘛,还是水滴石穿这条成语来得恰当。”山路不愧是老革命,见过世面,说起话来脸不红筋不涨。

“嘿,说你吊,你越装出个吊熊样。还鸡巴个共产党员呢,说出这种话,害不害臊?”陈锡联起身,捶了山路一拳,拿着空碗走到司务长面前,说:“还剩多少,都给我添上,省得便宜这帮臭知识分子。”

所有人一拥而上,高呼:“要共产就彻底共产,打倒土豪劣绅。”

接下来,大老王可是找到了好东西:把喂牲口的黑豆煮熟了给人吃,管饱。夸张点儿地说几天都不饿,唯一的问题是拉不出屎。每个人都呲牙咧嘴,拿着根木棍儿往自个儿的屁眼里捅。

一脸菜色的父亲终于下定决心,到连队去改善伙食。理由嘛,很充分:了解基层干部战士的思想状况和生活情况。正好,冀南过来的那支部队刚编入三八五旅,自己一直想去却没来得及,不如借此跑一趟。何况还可以顺便看看竺青,真是一举多得。

父亲先公后私,来到新编二营四连连部,迎头碰见一位高大英俊的青年指挥员。他见了父亲一愣,接着高兴地喊道:“黎教员,认识我吗?”

“哟,这,这不是小骡子吗?”父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忍不住喊了起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光俺,你看还有谁?”小骡子转头对里屋喊道:“竺青同志,看看谁来了?”接着,几个人从房内跑出来。果然,竺青也在中间。

竺青见了父亲,脸蛋微微泛红,嗔怪地对父亲说:“你来了,也不事先打个招呼。罗长远同志现在当指导员了,管着百十号人呢,还小骡子小骡子地大呼小叫,也不怕人寒黪。”

罗长远高兴地揉揉手,满不在乎地说:“这有啥寒黪?老相识,叫什么都行。先进屋坐,说说话。”然后对通讯员喊道:“小张,弄点子热水,给黎教员,哦,不,应该是黎科长?润润嗓。”

原来,罗长远后来上了随营学校。出来后被分配到冀南开辟根据地。大扫荡后部队缩编,他这个连就被调到太行山补充主力部队了。

“你们的连长呢?”

“你也认识,就是原来二连那个号兵。同俺一块儿出来的那个连长牺牲后,上级就把他派给了我。” 罗长远说。

“小杨?”

“还小羊,人家早就成大羊了。”竺青说:“不记得他大名叫杨永年?”

“记得,记得。唉,几年不见,小骡子都成了大骡子,小羊还不得成了大领头羊。”父亲接着问:“那他人呢?”

“住后方医院了。” 罗长远显得很不高兴。

“受伤了?”

“要不说他没事儿找事儿。上月,上级命令俺们护送中央首长过路,任务完成后,首长表扬了俺们几句。他姓杨的可就得了意,觉得哪儿都盛不下了。提出要大白天往回走。俺说不行,这里到处是敌人据点,密探也多,太张扬容易出事,还是夜间行动比较安全。老黎你听他说什么?‘指导员你啥时候变这么胆小?俺们是疙瘩战斗部队,想打就打,想跑就跑。老子就怕他小鬼子不来找俺,还会怕了他?’”

“都是叫小鬼子憋的。”竺青插了一句:“这一阵子,打不能打,跑没处跑,搁谁都觉着窝囊。”

“他还有理呢,说:‘闹腾闹腾,把小鬼子的肚皮戳个稀巴烂,也免得他跟踪首长,找麻烦。俺就不信,小鬼子能把老子的逑咬了?’”

说到这里,罗长远停下来,不好意思地看看竺青。竺青的脸微微泛红,抬起手指指点着他,笑着说:“好啦,好啦。你是大指导员,想说什么还不得叫你说什么,没人拦着你。”

“好,好,不说就不说。”罗长远拍拍头,对父亲说:“黎科长,你知道俺肚里有几根蛔虫。小妮子是俺上门请来的文化教员,说啥都得听呢。”

“没关系,这话是小杨说的,又不是你。犯不着检讨。”父亲倒没觉得什么。

“对,对,是小杨说的,保证是他姓杨的原话。”罗长远好像被解了套,开始接着往下讲:“叫他这么一说,俺还能说个啥?那就大白天地走呗。一路上倒也痛快,见电线就割,见火车就炸,见伪军就缴枪,见日本人就打,打不过就跑。不想最后一天,碰上了二三十个鬼子,打得苦了点儿。小杨的大腿骨嵌了一颗子弹,还牺牲了好几个战士。”

通讯员小张提着壶热水进来,给父亲倒上一茶缸水,接过话头说:“还得说指导员脑子快,他瞅连长被鬼子缠得死死的,就带着俺几个绕到敌人屁股后边,打了几个手榴弹才解决问题。再晚一会儿,让鬼子骑兵赶来,可就要闹大笑话了。”

“部队的情况怎么样?还有多少人,多少子弹和手榴弹?”父亲掏出钢笔,小本子就要做调查。

“刚从冀南过来时,俺们连齐装满员,有一百三十多号人,三挺机关枪,后来坏了一挺没舍得扔。到了山里和鬼子伪军又打了几仗,损失不小,再没补充。眼下子弹还行,每人七八颗,够打一阵的。手榴弹也勉强凑合,算每人摊一颗罢。”

“子弹,手榴弹恐怕要节约点用。黄烟洞兵工厂被破坏后,一时半会儿也恢复不了。前两天,我听陈旅长说:旅部炮兵连的迫击炮只剩下五六发炮弹,快跟废铁筒子一样了。”

“那就只能靠缴获,俺们打打伪军还行。”罗长远叹了口气,问父亲:“上级能不能给补充些人,俺们连眼下只剩下五十多人,即使把正在养伤的伤员全算上,也不过七八十号人。”

好嘛,才两三个月,一个连报销了一半。虽然,竺青后来悄悄告诉父亲:这一半的损失不全是战斗伤亡,有一些是不愿意离开平原,进山前开了小差。但是,父亲心里还是直打嘀咕:抗战五年,根据地是民穷财尽,何时是个尽头。

“部队的情绪怎么样?眼下困难多了些,有没有悲观厌战的?”

“悲啥观,厌啥战呀?俺们连全是基本群众,成分好,阶级觉悟高,个顶个都能吃苦,不怕死,再困难也不怕。不像小资产阶级,动摇性大。”罗长远有些急了,说话速度就像打机关枪。

父亲顿住笔,抬眼看看罗志远。他听这话觉得得别扭。然而,罗志远一点没有察觉,继续辟哩啪啦:“黎科长,你也是过来人。那话怎么说的来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劈材’。当年过黄河才几个人呀,到了太行山,就跟发面馒头,呼呼呼,拉起多少队伍?俺剩下的这些老兵疙瘩啊,就是青山种子,形势一好转,全都是拉队伍的骨干。”

父亲有些吃惊。面前这位侃侃而谈的青年对他来说是那么熟悉,又好像那么陌生。这还是那位哭着喊着不愿意换帽子的小骡子吗?父亲端起茶缸,呷了一口烫水,仔细端详着这间既是连部,又是罗志远寝室的房间。房间虽然破烂,但光线挺好,而且打扫得干干净净。床头规规矩矩放着简单的行李,一床布棉被折叠得四楞见方。墙上整整齐齐挂着水壶,褂包,干粮袋,跟列兵似的。桌上放置的文件,书籍有条不紊。父亲随手抽出一本‘论持久战’,见上面用铅笔勾勒得一道一道的,间或还插写着几个字的简短心得。

“俺是瞎描划描划,那比得上你们大知识份子。”罗志远从父亲手中把书抽回来,放回原处,说:“黎科长,要是旅部连人员补充都有难处,能不能让上级先给派个连长。俺寻摸着杨连长怎么着也得再呆俩月。”

“派个新连长,那小杨可就回不来了?连长还能跟走马灯似地换来换去?”父亲笑着问。

罗长远不再吭气儿。

竺青说:“他呀,就是怕小杨回不来才这么问。”

“我就说嘛。小骡子现在指挥部队,安排工作,那样不是井井有条,信心十足?这点担子就驮不动了?”

“黎科长,俺们还是去看看部队吧。”罗长远站起身,不想让父亲继续说下去。

“各班今天没出操,都上外边挖野菜了。”小张提醒罗长远。

“怎么,你们也吃野菜?”父亲有些诧异,心想这顿打尖怕要黄花菜。

“啊,帮衬帮衬伙食。”罗长远当然不会注意父亲的面部表情变化:“黎科长,你今天来得正好,俺们刚好弄到一头羊,准备煮锅羊肉野菜烩饭,给大家会会餐。原来俺想用小米换点子白面包饺子。没法子,上哪儿都换不到。”

我的个老子,这也太过了。父亲本意是蹭顿饱饭,没想到要蹭当兵的羊肉吃,他当即感觉自己是个贼。

“不,不用了,我,我还是去赵保田那儿吃吧。”父亲吱吱唔唔地回答。

“啥?赵闷灯儿那儿?他有嘛玩意儿给你吃。上个月俺去团部办事儿,吃顿饭连油星子都见不着,害得俺半夜三更回到连里,还找炊事班要了块猪油舔舔。”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是,”父亲是了半天也没说出是什么。

“是嫌人小骡子不成心。我说你就别装清高了,叫化子要饭都不嫌丢人,你怕个啥?”竺青奚落地说。

“那你们怎么还吃野菜?”父亲真没想通,有羊肉吃怎么还吃野菜。

小骡子哈哈大笑:“黎科长,这你就不在行了。俺们是农村里出来的孩子,自打小就吃野菜。吃野菜就怕没油,没油‘夹’口。要是用油一裹,可哧溜着呢。像马齿菡,苕芽子,荠荠菜,榆钱儿都挺好吃。尤其是荠荠菜。俺们小时候谁不会唱?‘荠荠菜,包包子,老娘吃了耍刀子’。苕芽子也不赖,榆钱不当时令。可惜北方没有‘哲儿根’。今儿个不正好有羊肉吗?俺叫炊事班把羊油全放上,叫大家伙吃个饱。哎,听说旅部的伙食也不好,你们吃野菜吗?”

“吃,吃千穗谷。”

“啥?千穗谷,千穗谷还叫野菜?”

“我们是粮食少,拿千穗谷叶子顶饭。”

罗长远天真地笑了:“饭不够,米汤凑,那有拿千穗谷叶子顶饭的。”

父亲把旅部的困难告诉了罗志远,罗志远感叹道:“真想不到,上面会这么难。”

二营四连的羊肉野菜罗卜烩饭色鲜味美。父亲也不客气,连干三大海碗。罗长远问他够不够,他说再吃就撑死了。这时,周围的战士都放碗抹嘴了,炊事班长还挥舞着大木勺高声叫喊:“不够的来添,羊肉绘饭,管饱呢。”

吃完饭,罗长远带着父亲去了连队的文教室。一进屋,父亲就看见墙上挂这一张苏德战争形势图,很明显是从报纸上的简图临摹下来的,图上还用铅笔画了些点线。竺青就着这张图正在给战士们作讲解。她看见父亲进来,马上说:“同志们,黎明同志是旅部的宣传科长,了解情况多,我们请他给大家讲讲当前的抗战形势,好不好?”

嗨,小菜一碟。宣传科长干什么吃的?不就这时候耍耍嘴皮子嘛。父亲满脑子装的都是上级的文件指示和适时的新闻报道,随便调出一两件存档就够讲一阵子的。反正是局势严峻;敌人残暴;上级英明;我军英勇;军民团结;同仇敌忾;战绩辉煌;前途光明。不想他摆开架势刚要开口,就见一个小个子战士站起来,大声说:“黎科长,别说那么多捞什子的时事, 就讲讲苏德战争吧,这个得劲儿。”

“对对,就说说斯大林格勒。守得住,还是守不住?”接着几个战士齐声喊道。

父亲有点狼狈不堪的感觉。他早知道竺青对此收集了不少材料。这些材料中不光有土八路自己的宣传品,而且包括很多敌伪的报刊杂志,否则,她也画不出墙上那张图。自己初来咋到,又没事先准备,能讲出个啥名堂?真是赶鸭子上架。他能做的就是把看到的,听到的各种消息综合一下,再随便发挥发挥而已。还没讲几句,战士们就显得很不耐烦,干脆打断他的话,扭着筋追问:“黎科长,别说那么多废话。依你看,斯大林格勒究竟守不守得住?”

父亲想起去年秋季反扫荡,部队突围时白丁说的那席话。他心想,这次斯大林最好还是别看见自己的耳朵。

“打仗的事儿,谁能打保票?问题的关键不在于一城一地的得失,而在于苏联红军是否能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去年的莫斯科,开始也很危险,最后不就守住了?今年也会这样,反正是苏必胜,德必败。”父亲想搪塞过去。

“说来说去,等于啥都没说。黎科长,你自己心里就没个谱?”

“嗯,依我看,斯大林格勒当然守得住。”他语气坚定地说了第一句,又掉转头来说了第二句:“要再守不住,也没地方可退罗。”

战士们听到前一句,脸上露出喜悦的神色。及至听见后一句,又都‘哼’地一声泄了气。

正在这时,就见罗长远站起身,语调平稳却坚定不移地说:“俺看斯大林格勒没问题,能守住。”他走到地图前,对着战士们疑惑的目光,在顿河弯曲部做了一个狐形手势,然后说:“你们看,希特勒七月份就拱到了这里,以后再没往前动弹。不是他不想,他想得发疯,肯定是苏联红军给堵住了。以前,俺们在川北打土围子,要是围住它十天半月打不下来,准保要出鬼。你们算算,斯大林格勒到现在有多少天了?俺寻摸着希特勒不光拿不下斯大林格勒,没准儿还得吃大亏。”

“对对,说得在理儿。斯大林格勒一定能守住,一定能。”所有人都欣喜若狂地叫喊起来。

这回,父亲对小骡子真是另眼相看了。

上完课,父亲送竺青回住宿地,她住在半山腰一个庄户人家的窑洞里。

路上,竺青对父亲直埋怨:“瞧你说的都是些啥?尽让人泄气。就不能给大家鼓鼓劲儿?”

“你说,怎么个鼓劲法?去年说莫斯科一反攻,希特勒就得垮台。没想到今年红军还是节节败退。总不能编些东西骗他们吧?”

“我也不知道该怎样?眼下的形势这么困难,说好了当兵的不爱听,说坏了又让人泄气。不就得讲点国际形势吗?”

“抗战打了这么些年,好像越打局势越坏,怎么也看不到头。再这么坚持下去,铁人也受不了。”

“都说人病时间长了,连江湖郎中卖的打药都想试试。苏德战争对他们来说,好歹是个希望。你们做政治思想工作的,也不能太迂腐了,有时候大实话还真挺伤人。”

父亲一辈子就吃“迂腐”这个亏。

快上坡坎时,竺青脚下绊了一下,父亲连忙伸手把她扶住。突然,他们身后响起了几声悠长的熄灯号声,那份祥宁就像是久违了的天籁之音。竺青醒悟过来地说:“是小罗。刚才,他说要送我们一件特别礼物。”接着,她停下脚步,深深地吸了一口临近中夜的凉风,轻轻地吐了一句:“真好。这都多长时间了。”

父亲略显焦虑的心情也平息下来。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望望,只看见小村庄完全湮没在老树憧影后面的漆黑中。

“这次过来,也没给你带点东西,旅部实在太困难了。”父亲略带歉意地说。

“有什么好带的,人过来就好。”接着,竺青好像想起什么,扑哧一笑:“想吃小零食,我还不如到小何那儿去蹭。”

“小何?她能上那儿弄东西?”

“哪用得着她动手?有人上杆子给她进贡呗。”竺青咯咯笑出了声:“吃得有小饼干,瓜子,小枣,芝麻糕,风尾鱼罐头;打扮的有小镜子,小梳子,粉饼,雪花膏,还有一支美国口红呢。”

“豁,谁这么厉害?上那儿弄这么些东西?”

“还能有谁?想想谁会那么死皮赖脸。”

“白丁?”

“好啦,好啦,啥事儿都想搞清楚。自己的事儿一点也不上心。”竺青有点撒娇了。

“天地良心,我要不想着你,干嘛大老远跑这儿来。”父亲赌咒发誓。

“那你坐我边上。”竺青掏出一张手绢,在山坎子边的一块大青石头上扫了扫,然后坐上去。父亲讪讪着挤她旁边,手却感觉没处放。竺青一把抓过父亲的手,狠劲甩搭在自己腰沿上。

云很厚,天上看不见一颗星星,四周如同泼墨般的黑沉。父亲和竺青就好像脱离了整个世界,游离在真空中。那是中国共产党的白银时代,个人的信念纯洁得如同山颠的冰雪。然而,也许就在那一刻,父亲已经隐隐约约看到了上与下,理想与现实之间的细微裂痕。

回到旅部,正好谢富治也在。父亲向旅首长汇报了部队的情况。他先讲了基层指战员中潜藏的焦虑情绪,然后强调了眼下部队的教育困境。听完后,陈锡联没有说话。山路吊儿浪当地说:“啥是事实真相?对革命有利的就是真相,反革命的就是谎言。”

谢富治沉着脸说:“山路同志说得对。我们不能简单片面地,狭隘地去理解事实真相。黎明同志,你有没有认真想过?现在是战争时期,过多地宣传负面消息,部队的情绪会受到什么样的影响?群众的积极性会受到怎样的打击?我们共产党当然不会搞国民党那套愚民政策。但具体事还得具体分析,总的标准就是看怎样的宣传对革命,对抗日战争的大局有利。只要大政方针正确,加强正面宣传就不是掩盖事实真相。”接着,他话锋一转:“不过,我们也要改变改变策略,不能再和鬼子死打硬拼,干拿鸡蛋碰石头的蠢事。党中央指示我们收拢部队,开荒种地,开展大生产运动,先吃饱饭再说。”

陈锡联说:“这事还得抓紧。现今已是初冬季节,土地马上就要封冻,不赶紧把部队拉上山开荒,明春下不了种,秋天吃个火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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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园 父亲的革命,第一部,第八章(2)

部队说干就干,除留少数部队担任警戒任务,全旅上到大山顶子上。这太行山和别处山脉不同,弯曲的峡谷两侧,耸立着高墙般的石壁,绵延数公里到数十公里,或灰白或火红,放眼望去,真有点“谁持彩练当空舞”的味道。不知道的人,呆在山沟昂首仰望,峭壁千仞,危崖接天,以为山顶一定是群峰屹立,争高直指,如同插屏一般。殊不知上得山顶,看见的却是一块略带倾斜的平台地,如同大起大落,雄浑铿锵的山峦交响曲中插进的一段慢板。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可也不算小,方圆十来里,构筑一座万人县城是绰绰有余。虽然没有大江大河,也找不到塘堰潭泊,但雨量充沛,还有从附近更高山头融化下来的雪水,所以土地湿润,各色植物郁郁葱葱,生机勃勃。开荒部队到了这里,但见灌木丛丛,灰兔出没;蔓草萋萋,蓝鹊翩翩;遍地榛莽,山鸡野獾,蒙络胶葛,长虫蜥蜴;飞霜凋叶,红艳夺目;残雪乱草,青黄相间。偶尔,还有一只胆怯的红狐会从错落其间的几棵松杉枫槐后面探出一个三角形的头来,打量人一眼,然后“飕”地一声,飞快消失在旷野中。如同一点无影水笔在墨绿色的大理石上飘落滑过,留下半抹残痕,又转眼消散,化作纤尘细碎粉珠。“真是块宝地呀”。三八五旅很多老人都记得他们的旅长爬上山头后发出的一声贪婪长叹。是的,那块渺无人迹,又处处洋溢着雄浑,沃柔,清新气概的山野土地,多少年后还让父亲息心流连。

陈锡联抢上几步,查看先头人员翻起的土地。他抓起一拳泥土,用粗大的手指捏把捏把,然后,拍拍手站起身,透着禁不住的兴奋喊叫道:“好一块生荒,真是肥得溜油呀。种粮食一亩能收四五百斤,种洋芋不搞它几千斤才怪呢。”他转头对参谋长说:“命令部队:马上砍木头,搭架子,铺上干草绷被子。咱们要安营扎寨,在这里大干一场。”

父亲说:“这地方四面透风,怎么住呀?”

“四面透风?有你住就不错了,我的大知识分子。再说搭个架子也是为了白天挡挡风沙,夜晚抗抗霜寒,总比露天宿营好不少。凑合凑合吧。”

“要碰上下雨呢?”参谋长问。

“诸葛亮草船借箭,靠的是懂得天时。北方地区,这个季节雨水本来不多。我们又不是要在这里扎老营,三蹶头两锹,开完荒就走。老天爷非要下雨?小雨,咱挺挺就过去了。大雨全线收兵,下山回营,来日再战。”

部队先进行了简短的政治动员,然后,各单位一波一波在台地上撒开,奔向各自的指定地段,插上红旗,架好枪支武器,拿起锄镐锹铲还有些斧头,热火朝天地干起来。

分给宣传科的是一块荆棘交错,长满厚厚杂草的老生荒。杂草看看挺软,踏几步像走在一块高级毡毛绒毯上。父亲不知道厉害,“啃哧”一锄头下去,感觉就像砍在了铜丝盘绕的弹簧床上。草皮没伤着什么,锄头把却震开手掌虎口,跳将起来,在空中飞舞半圈,将那二斤实心生铁块冲父亲脑门砸过来。幸亏父亲躲闪得快,没有开瓜见红,但也楞生生吓出一身冷汗。宣传科干事刘行淹运神功,使劲道,七拐八弯终于用手中的大铁锹掀起一块草皮,大家看着真是倒抽一口冷气,这草皮下面的粗壮根须纵横交错,致密如蛛网,连土带泥将整个地面板结成铁板一块。父亲说:“看来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大家齐心协力,同时从几个方向掀挖。来来来,都站好,一二三,起。”几个回合下来,父亲感觉手掌火辣辣的,早磨出了几个透亮的大血泡。谁叫他是科长,这个时候只能装得若无其事,还跟大家开开玩笑。好容易熬到中午,听见大老王吆喝着开饭,正好收工休息。

来到临时搭就的灶台前,就见刘行淹皱着眉头嘀咕:“大老王,这还叫小米饭?一粒粒的,硬得像钢珠子,能咽得下去吗?”

父亲早饿得发慌,这会儿只怕连石头都咽得下去,一把推开刘行淹,说:“去去去,要吃软饭得有水,这地方荒郊野岭的,上哪儿去找?嫌硬,歇一边儿去,我可是撑不住了。”

大老王笑着说:“黎科长,这话说偏了。俺大老王再懒,煮饭要的这点子水还弄得到。开荒种地可不比平常训练,是出大力的力气活。人是铁,饭是钢,重活儿就得吃硬米疙瘩。我寻摸着,这架势一拉开,每人每天都得二斤小米。”

果然,父亲连吃满满三大碗还像没饱,又添了半碗。他边吃边满意地说:“真没想到,这么硬的米疙瘩都吃不坏肚子。”

十一

吃完饭,陈锡联命令旅直属队集合。然后,他走到每一个知识分子面前,叫把手伸开。检查完一个,点点头,再检查完一个,又点点头。最后回到队列前方,伸出自己长满老茧的手掌,摇晃着脑袋,得意的大声说:“大老粗和你们这帮肚子里面灌满墨水的家伙不一样吧。才劳动半天,你们的手掌就全都打出了泡,我这老茧厚皮,屁事儿没有。茧巴是打泡磨出来的,有了茧巴,就再磨不出泡了。不过,对你们这些细皮嫩肉的家伙,我们统统优待。怎么样?下午还干不干?”

这不明摆着小瞧人嘛。

父亲和所有人都吼叫起来:“干。”

“就是嘛,轻伤不下火线,重伤不进医院,死了不要棺材。”陈锡联哈哈大笑。接着,他拿过一把锄头,亲自给大家示范:“看,拿锄头把得这样,用力攥紧,力气要贯在锄头尖上。有泡不用怕,就疼两天,以后茧子出来就好了。部队的开荒任务是每人三亩地。你们嘛,主要是锻炼锻炼,任务不硬性规定。好,大家抓紧时间休息。立正,稍息,解散。”

父亲刚要走开,被陈锡联一把抓住:“小黎,你不能休息,跟我到各部队走走看看。你是宣传科长,不收集材料怎么做你的宣传。”

走到路上,父亲跟陈锡联抱怨:“旅部分派我们开挖的,简直是万年草荒地。筋筋串串,成片成砣,没几个人一道干,根本是纹丝不动。”

陈锡联笑笑,没说话。两人看见前面地里有十几个战士吆三喝四,便走了过去,发现这些战士正围成一圈掏大树根子。陈锡联眉头皱起,大声问:“你们是那个连的?”

“二营四连。”

“把你们连长指导员叫来。”

指导员罗长远连忙跑过来。叫了声旅长,又给父亲打个招呼。父亲忙给陈锡联解释:连长小杨养伤未归。

“你是咋样带的兵?”陈锡联生气地问:“为啥刚吃完饭就干上了?”

“战士们积极性高,是自动提前上工。”罗志远大声回答。

“旅长,是俺们自愿,不管指导员的事儿。”一个战士赶紧解释。

“胡闹。又是积极性,又是自觉自愿,自愿你个吊啊。把肠子挣断了,叫你给我陪人。”

“旅长,这都说啥呀?俺们庄户人家,那个在家没下过力?大忙时节,把饭挑到地里,大太阳晒着,谁不是丢下饭碗就干活,没见把肠子挣断过,就那么娇气?”罗长远不以为然。

“那是收谷割麦,这是开生荒;那是老百姓,这是军队,我的大指导员。军队就得统一号令,规定几点上工,就得几点上工。你是连队的带头人,一不爱惜战士,二不严格纪律,以后怎么指挥部队打仗?。”

罗长远不敢再辩解,马上转身命令战士:“放下工具,执行旅长命令,立即休息。”

陈锡联拉着父亲,指着这块地对父亲说:“你来看看,这地里的草,石头稞子,再看看这些老树干子,老树根子。光这就得七八个壮小伙子才掀得动。最大的得十来个人一起动手,跟掀鬼子铁轨差不多。比较你们的地头,那个难?那个容易?要我说,旅部够照顾你们了。”接着,他觉得手痒样,往手掌吐了两口口水,拿起一把锄头,对父亲说:“挖草地嘛,这是最简单的了。你看看这块地,草长得密不密?我这一锄头下去,哎哟,,,”

就听“叭叽”一声,陈锡联一个倒栽葱摔下去。原来他的锄头正好挖在了一坑烂泥洼子中。烂泥洼子上面覆盖着乱草,单从外表很难看出来。父亲和罗长远最初挺有同情心,两人上前扶着旅长站起身来。不想一瞅他老人家的头,这哥俩儿居然忍不住哈哈大笑:陈锡联额头上齐整整地圈着一箍黄泥,看上去就像戴了一顶东北翻毛大皮帽。

后来,部队索性放火烧荒。先在地头点燃一排桔红色火苗,火苗如同精灵妖妖起舞,顺着风势缓缓移动,风助火势,火借风威,越烧越快,越烧越大,形成一堵火墙向台地边缘呼啸而去。

十二

烧了荒,直属队的人又按照陈锡联和其他农村战士教的窍门干了几天,果然觉得凡事顺手多了,于是互相鼓励,开始了劳动竞赛。要说人年青就是劲头十足,谁也不服谁,你开一分地,他就得开两分,最后甚至跳着闹着要和连队战士比赛。结果当然很惨。那几天老天爷也挺配合,只遣“风伯”抚慰催促了一阵,没遣“雨师”冲刷驱赶。开荒结束,直属队每个人都超额完成任务:多的开了两亩挂零,少的也有一亩半。连队战士更牛,有的能开到四五亩。把个陈锡联乐得嘴都和不拢了。回家的路上,他一个劲儿地掰着指头算:“就算每人平均三亩地。肥料不用愁,我们烧掉的草木灰可以做天然肥料。水源也不是问题,山上有雪水,泉水,我们把它引过来就成。一人三亩,亩产低下不四五百斤。一亩一个人吃,一亩做储备,另一亩还可以喂猪,不把你们吃个嘴上流油那才怪呢。”

回到营地,他又集合旅直部队,一个一个检查手掌,见每个人上上都长了老茧,高兴地说:“不要小看这老茧,长起这家伙,说明你们真正地和大老粗打成了一片,彻底实现了工农化。”

不知怎么的,写到这里,我老想起文革电影“决裂”中,郭振清举着一个农村学员长满老茧的手掌,声若洪钟,中气十足地高喊:“什么是资格?这就是资格。”

十三

苏联红军在斯大林格勒的反攻和美军在南太平洋的胜利从根本上扭转了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格局,也遏制了日军在中国敌后抗日战场上的疯狂。由于精兵简政,主力分散游击化,八路军得以采取“敌进我进”的灵活作战方针:以小部队出击配合武工队活动,贴标语,撒传单,炸火车,掀铁路,烧汽车,割电线,抢仓库,偷据点,杀汉奸,捕特务。说白了,就是用身经百战的野战军干些偷鸡摸狗的刑事勾当。还别说,这一招真管用。敌人大部队扫荡,一拳打出去都是风;小部队清剿,八路情报又特灵,搞不好就全军覆没。日本人空有先进武器和大和军魂却无从施展手脚。最后,只好收缩兵力,撤退次要据点,使原有的抗日根据地逐步得到恢复。眼见日军败相已露,各地伪政权也见风使舵,纷纷对八路军暗送秋波。除去少数死心塌地的汉奸,大多数伪职人员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大搞两面政权:表面上敷衍日本人,实际替八路军办事。这种两面政权在抗日战争的艰苦岁月中作用巨大。他们通过经济走私,把大批紧缺物质,尤其是粮食和金属耗材,从敌占区转运到根据地,极大地改善了根据地的物质供应。

伴随着根据地供应的恢复,日军的扫荡规模也一次不如一次。刚开始,日军扫荡动辄就是师团级,甚至平汉,正太,白晋几条线上的日军同时出动。到了后来,就是凑个把联队进行扫荡都有些力不从心。对父亲他们来说,这种相对稳定的环境当然是休养生息的大好时机。部队在开荒种地的同时,也恢复了正常的教育和训练。宣传科的主要任务就是定计划,编提纲,组织上课;下部队,了解基层官兵的思想状况,向上级汇报;编撰宣教材料,走访群众,组织干部战士对群众宣传。还有一项重要工作就是开展部队的文娱体育活动。

一般说来,某单位的主官爱好什么体育活动,大家伙也跟着喜欢。三八五旅旅长陈锡联喜欢打篮球,旅部所有人也跟着他打。平心而论,陈锡联篮球打得不错,球风也好,很少耍赖,只是别让白丁当裁判。

白丁时不时回旅部汇报工作。每次回来,都要父亲炒几个鸡蛋招待他。父亲很不耐烦:“你在敌后,那儿是平原地区,要吃啥没有?我这儿就这几个鸡蛋,要管个把月呢,好歹你得进贡些什么。”

白丁嘻皮笑脸地回答:“天地良心,我每次带的东西都给了你们宣传科。”

“你给了谁,找谁要鸡蛋吃,跟我屁毛关系没有,别上我这儿打哈哈。”父亲知道他的花花肠子:“还宣传科呢,早精简了。”

“原来是你宣传科的人,以后也说不准儿。手心不说手背凉,你啥时候给人,我啥时候给你进贡。”

吃完晚饭,就见陈锡联嚷嚷着打球。父亲是当然的首发队员,白丁也耐不住寂寞,闹着要当裁判。

“去去去,瞧你那吊熊样儿,尽瞎鸡巴吹,当啥裁判?”陈锡联一把把白丁推开。

“呃,老陈,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白丁同志现在干地方,咱们部队的同志可得高风格,顾全大局,不能瞧不起人家。何况,他刚从敌后回来,跟旅部谁都没啥关系,做裁判最合适,也最公平。”这种时候就看出山路同志的作用。其实,他老兄很清楚裁判白丁是如何个公正法:只吹旅长犯规,从不吹别人的错。

这样的比赛,当然只能以全武行的打斗收场。

蓝球之外,旅部还时兴打棒球。教练是父亲在任各庄俘虏的那个鬼子兵:小野君。小野伤愈后加入了反战同盟,留在师部工作。他偶尔来一次旅部就教大家打棒球。小野的翻译是个中文半吊子的韩国人。小野说一句,大家不明白,翻译翻一句,大家瞪眼睛。于是陈锡联让父亲加入翻译队伍。父亲推辞说:“我那懂什么日语?”

陈锡联眼一瞪,凶神恶煞地说:“这会儿知道自己不懂日语了?当年你怎么吹得跟花一样?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地翻。否则我定你个军机欺诈罪。”

老实说,父亲对小野很不感冒。这家伙狗眼看人低,见着陈锡联,谢富治点头哈腰;见着父亲正眼也不瞅一下。“他妈的,是我解放的他,他还瞧不起我?”建国后,父亲和老战友聚会,一谈到此事就冒火。如果有谁像哈巴狗似地对着上级献殷勤,他总是鼻子一哼,不屑地说:“这人怎么跟小日本差不多。”

特此声明:此处小日本特指小野君,而非泛指我们寄予希望的全体日本人民。

十四

环境的改善也有副作用,那就是部队的警惕性下降。虽然,陈锡联再三强调:“现在还不是脱了裤子睡觉的时候。”但他旅长大人都脱了裤子大睡特睡,谁还把命令当回事儿。没想到就这当口儿,还真就出了事。

那天,旅直到了刚从游击区恢复的武安西井村,离敌人的几个大据点只有五六十里。这儿人员混杂,敌特众多,但旅直仗着周围都是战斗部队,并没有特别在意。大家还是敞开了打蓝球,放羊睡大觉。睡到后半夜,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声。父亲从炕上一个机灵跳起来。眼睛还没睁开,裤子已经桶上,脚还没触地,鞋子已经套好。然后,他一把抓过枪支,背包,水壶,皮带冲出屋外。刚到院子中央,所有被挂全部收拾停当。然后,父亲放慢步子,看看同院住着的同志都已出来,一个没拉下,便冲到院外,正好和刘行淹以及其他人也跑过来。父亲问:“旅长呢?”

“不知道。”

“小郑在哪儿?”

“这儿。”刚从前面大院跑出的小郑,说话间人也到了。

父亲见宣传科人齐了,说:“村西北没枪,往后山撤。”

这时,村内的部队和老百姓全出来了,军民交混,老幼杂沓,猪羊抢道,驴灰马嘶。表面看,人们是随大流,汇成一股盲目向西北跑,实际却次序井然,无人高声,无人喊叫,大家紧张而不慌乱,连婴幼儿的哭叫都很少。间或,有一发九二步兵炮炮弹呼啸而来,人流中断,大家卧倒在地,等炮弹爆炸后,又一起跳起来,直往村后奔。

到了村后的小河滩上,部队和老百姓分开成队,依次沿着一条小道向后山峡谷转移。天色开始发白,但老天爷帮忙,降下白蒙蒙的大雾,笼罩了整个村庄和田野,也遮挡住敌人的视线。父亲和宣传科的同志先到一步,紧接着就看见政治部主任山路和其他科的同志。政治部经过大精简后,人员非常干练,很快全体集合完毕,马上尾随大队人马向峡谷方向走,一句废话没有。路上,父亲听到村前枪声炮声手榴弹爆炸声响成一片。接着,又听到村东侧野地上枪声大作,很明显是敌人在搞迂回。“狗日的,这么精,要叫他缠住真不好脱身。”山路恨恨地说。后山的路口和至高点已经被我警戒部队占据,双方问答完口令,马上让政治部通过。

不过到了峡谷中,队伍还是出现了极大的混乱。峡谷中央是一条小溪,快到小溪尽头,几十个人一排趟着泥浆往山上爬。有的人爬得快,有的人爬得慢,甚至爬两步又摔下来,加上骡马牲口你冲我撞,搞得整个队伍拥挤不堪,乱成一团。这个时候要有一发炮弹飞过来,不知会造成多大损失。政治部的队伍也完全被冲散,父亲和刘行淹等几个人另寻险道,连爬带滚,手脚并用上到山梁子上。

天色渐渐大亮,浓雾也开始消散。父亲看到村里涌出的洪流越来越细,最后连尾部也进了山里,不觉松了一口气。他找到政治部,问山路:旅长在那里?山路嘻嘻哈哈笑道:“鬼才知道,也许早把我们扔了,你还想着这个胆小鬼。”眼看着旅特务连的官兵都撤下来,在父亲所在的大山梁子垭口占领了阵地,怎么还没见陈锡联的影子?旅长可是部队的主心骨呀。

正焦急着,就见由垭口前方的小山梁子上过来十几个人,当头的正好是陈锡联,在他身后还跟着温参谋长,参谋和警卫员。陈锡联看见父亲等人,指着他们鼻子笑着说:“你们几个就一吊熊样儿,这么早就上来了,没见着鬼子屁股吧?真是一群怕死鬼。”

山路恬着脸笑着说:“我们没看见鬼子屁股没关系。你陈叫驴让鬼子摸了屁股才叫精彩。看你平时那个吹牛劲儿,都上爪哇国了?”

“那又怎样?瞧瞧你们政治部,跑个反都跑不麻利,这么乱七八糟。黎明,你宣传科的人呢?就剩一个光杆司令吧?老子可是枪一响就到了战壕里。”

“提没提着裤子?光屁股逞英雄,鬼子看见也不雅观。”父亲说。

“老子就是光屁股,他小鬼子咬不掉我的鸡巴。”陈锡联咧开嘴大笑。

山路不再开玩笑,转到正题问:“部队怎么样?都联系上了吗?”

“没联系上还怎么回来?我的大主任。”陈锡联又开始面露得色:“要不是我叫二营在鬼子后面打了一家伙,你几爷子靠这点子雾气跑得脱呀?”

“不过,部队也确是动作快,真是大精简的功劳。”山路说完又问:“估计这伙敌人有多少?”

“一千人上下,肯定是个加强大队。”陈锡联拿着望远镜向村里扫描一遍。

“一个大队就敢孤军深入?狗日的,胆子真大。”父亲有些不明白:“奇怪,我们前方的部队都没发现?难道他们穿夜行衣了?”

陈锡联没吭声,他继续观察村里的情况:“看看看,炮,四门炮。我们的篮球场叫敌人摆上炮了,一溜的四门,好整齐,好漂亮。狗杂碎,欺负老子没有炮呢。”看他语气贪婪而又嫉妒,恨不能一手把炮全部抓过来。

“可惜他们扑空了,没抓住我们一根毫毛。”山路说。

“毫毛肯定有,特务连伤亡多少?”父亲问。

“牺牲三人,重伤五人。”陈锡联一边继续观察敌人阵地,一边回答:“可惜哨兵牺牲了。是他机敏,首先发现敌人,救了整个旅直,真是好样的。”

“英雄啊。”山路脱下帽子,其他人也低头默哀。

陈锡联转过头来,骂道:“瞧你们那熊样,婆婆妈妈地打什么仗?老子早安排好了,要好好招待大日本皇军呢。”

十五

“扑克牌没跑丢吧?”陈锡联放下望远镜,问身边的警卫员。

“没有,好好的呢。”警卫员竟从包里掏出一副骨头制作的精美扑克牌,是白丁从一个伪乡长哪儿搞来的。

“呵,跑反还带这么沉家伙?”父亲有些愕然。

“来来来,我和黎明,老山,你和老温一家,打百分。”陈锡联也不征求意见便分派好对家。

山路推辞道:“你闲,我可忙着呢,还得整顿政治部。这人都上哪儿去了?满大山瞎窜。你们先打着,我不急。”

陈锡联一把把他抓住:“别跑,你的政治部就在这大山里,丢不了。我请你做陪,边看戏边打牌,两不耽误。省得你成天嚼舌头,说这个吹牛那个撒谎。”

四个人席地而坐。其他三人都有些惴惴不安,只有陈锡联若无其事。枪还在零零星星地响,骨牌也在乒乓乒乓地响。有一次陈锡联坐牌,父亲亮主。陈锡联上手打父亲的缺门儿,敲下对方的K和10,父亲魂不守舍,居然没用主牌毙掉,而是跟了一张副,结果对方白捡二十分。气得陈锡联瞪着眼哇哇乱叫,父亲连说抱歉,忘了。陈锡联说:“五行不定,输个干净。多好的牌,可以剃他们光头。”

温参谋长笑起来:“说你尽吹牛别不服气。就这牌想剃光头?我还有大头留后边扣底呢。”

“我叫你扣,叫你扣,你不就一大鬼吗?”陈锡联盯住温参谋长,就像要一口吞了他,连吊两手主,还真把对方的大鬼吊了下来。

“怎么样?没脾气了?日本鬼子想扣我的底,你也想?门都没有。”陈锡联像个孩子似的笑了。

正说笑,只听得“轰轰”几声炮响,他们身边一颗大树被拦腰斩断,破碎的树叶树枝和着泥土蹦到人们身上,也把地上的骨牌埋去半拉。紧接着山下传来致密的机枪射击声,父亲抬身一看,山下“皇军”排成两队,端着枪,挺直身体,大摇大摆向小山梁子扑过来。父亲说:“收牌吧,敌人上来了。”

陈锡联一把摁住父亲的手:“别急,打完这一局。看他们有啥本事扣我的底?”

一盘扑克打完,鬼子也接近小山梁顶子。只见一颗信号弹飞起来,据守正面的一营突然开火,机步枪外加手榴弹劈头盖脸砸过去。当头十几个皇军猝不及防,翻身倒地。后面的皇军队形混乱,纷纷闪避,又被布置在侧翼的二营一通臭揍。也亏得小鬼子皮糙肉厚,硬挺了十来分钟,最后终于连滚带爬退回村里。

“吃饭,肚子饿了。”陈锡联放下望远镜,大叫炊事班班长。然后让父亲写下几道命令,交给通讯员送往一二营指挥员。

敌人第二次进攻开始时,几个人正喝着炊事班送来的白菜骨头汤。这次,敌人的炮火又凶又狠,集中轰击小山梁子,打得土石翻飞,烟雾弥漫,整个小山梁子很快变成了沙滩状。一撮尘土如同胡椒面撒到陈锡联碗里,陈锡联眼都没眨,用嘴呼地将其吹一边,把碗里的热汤全灌进肚子。然后,他站起身,往小山梁下方看,只见从村口到半山腰上的庄稼地里有无数钢盔在闪烁,跳跃,移动,就是没人再昂首挺胸了。要说小鬼子战术素养就是好,葡伏,蛙跳,曲线前进,交叉掩护,整个就一轻步兵战术示范。梭窜了半天功夫,敌人以“零伤亡”顺利攻占小山梁子。因为陈锡联早把那里的一营部队撤到了大山梁子上。等敌人刚在小山梁子上露头,大山梁子上一营部队和垭口特务连就开始交叉火力射击。这时的小山梁子就一露天坝子,原来一营的简易工事早被敌人炮火破坏殆尽。敌人就像站在一塘干枯的深水游泳池底部,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我军火力打击之下。小鬼子是好不容易才上到小山梁子,不肯轻易后退。然而,不后退就只能呆在原地白白挨打,处境真叫个狼狈。严格地说,这已经不是正规意义的战斗,纯粹就一好莱坞式的狩猎屠杀。一方武器低劣,但百发百中;另一方火力凶猛,就是找不到目标。损失几十个人后,日本人只好退下坡坎背后,依托山脊死角进行抵抗。战斗很快呈胶着状,双方大打结束,只有相互零星冷枪射击。

陈锡联压根儿也没让一营尽全力,他把一部分部队给撤下来了。当那些满头大汗,一个个脸红得像苹果的年轻战士从旅部附近通过时,陈锡联笑着对他们说:“怎么样?比上早操累一些吧?”

战士们也喜笑颜开,纷纷回答:“这算个啥,逗小鬼子玩呢。”

山路高兴地说:“都下去,好好歇息,吃饱喝足了,下午继续。”

“下午敌人是够呛了。”陈锡联笑起来:“我已经让二营派一个连到紧村外骚扰,让小鬼子组织不了像样的进攻。”

果然,下午就听到西井村外枪声时紧时慢。敌人好容易组织起一支稀稀拉拉的队伍,试图重新冲击垭口。但始终无法解决特务连和一营部队的交叉配合,打得有气无力。陈锡联看着实在觉得无聊,骂道:“就这么个熊德性,一个破垭口都打不下来,看你拿什么扣我的底牌?”转身对山路和温参谋长说:“你们盯着点儿,我先打个盹儿。”拉过一个背包,躺在地上居然呼呼睡着了。

山路顶着零星的枪声,带着父亲几个人到下面阵地转了一圈,观察半天也没发现敌人动静。“大概敌人也睡着了,正趟在我们的床上呢。”回到山上,山路自言自语道。

十六

太阳偏向西天,红霞透过树梢。枪也不响了,炮也不打了,阵地前居然可以听得见帼蝈叫和鸟鸣声。突然,嗖嗖几发炮弹飞过来,在附近炸响。陈锡联敏捷地翻身起来,拿起望远镜朝村子里观察片刻,猛然喊了一声:“敌人放起身炮了,快追。”话音未落,人影已经没有了。父亲和其他人赶快跟上去,就见陈锡联急红着脸,边跑边喊:“你去大山梁,告诉一营长,敌人要溜,派一个连下到小山梁,跟紧点。你直接去村东树林子,找二营,叫他们主力牵制西井村,一部绕到敌人后路,候着,要多绊子,别让小鬼子轻易溜走。特务连在那儿?别怕死,赶快跟我往前冲。”

“真是头叫驴,”父亲心说:“这不早就布置好了吗?”他知道,从战斗一打响,陈锡联已经预见到这个结果,事先做好了敌人撤退的准备。各营营长都是老油条,到这火候还看不出个子丑寅卯,干等着旅长下通知?

俗话说的是上山容易下山难,但要掌握了诀窍,下山可以跑得跟飞一样。关键是眼快,脑子快,手脚快。石头松没松动,土凹水不水滑,树根勾不勾脚,枝条能不能支扶?真是瞬间的判断接着瞬间的动作。快到村边时,父亲有些犹豫,对陈锡联喊道:“小心,万一敌人杀个回马枪?”

陈锡联好像没听见,继续加快脚步冲向西井村。

十七

转眼之间,大队人马已经蜂拥进村,敌人果然逃得无影无踪。陈锡联放慢步子,不无遗憾地说:“真是一帮老滑头,跑这么利索,就看二营捞不捞着点洋落了。”

这时,父亲听见村南头,从敌人来路的方向上传来阵阵枪声。陈锡联赶忙吩咐特务连继续往前追:“能追上就追上。追上了也别靠太紧,黏住他,多放鞭炮送瘟神,让赵保田去收拾。”回头对父亲说:“今晚可要过热闹了。沿途二营,十四团,分区部队,基干民兵,前后左右,夹道欢送,让小鬼子过过节。”

一行人到了操场,看见满地是敌人山炮碾压过的车辙,横七竖八。

“皇军大大地不好,这坑坑洼洼,叫我以后怎么运球?”陈锡联忿忿不平地说。

“那就改改你的个人英雄主义,多传球,少带球。”父亲说。

“切,怎么是我个人英雄主义?咱们俩谁爱带球谁明白,猪八戒倒打钉耙。”陈锡联摔鼻子瞪眼睛。

“锡联同志呀,官僚主义等等错误思想。”山路当然不会闲着,用手指敲敲头,语重心长地提醒陈锡联:“要注意上下平等,官兵一致。黎明同志就算有些个人英雄主义,也是你旅长带的头嘛。这就叫上梁不正下梁歪,凡事要多做自我批评。”

“就你这吊熊样子,三天不说两句正经话,怎么混上主任的?老谢瞎了眼。明儿老子就给上级打报告,撸了你个狗巴丫子的。”

父亲正想说什么,忽然看见地上几个园园的草包,跟小碓窝似的。上面沾满泥土,臭哄哄的。他捡起来问:“这是什么玩意儿?”

“不就牛窝子呗。”旁边的警卫员好像并不稀罕,回答道:“护小牛犊蹄子的。俺家乡出门就是石头地,有些石头尖跟刀子似的,戳牛蹄子。”

陈锡联猛然醒悟,拿起一个草窝子往马蹄上套,一套一个准。他高兴地说:“黎明,你不是奇怪鬼子穿夜行衣了,跑几十里地,咱们部队都没发现吗?这就是鬼子的夜行衣,给马蹄子套上,走路就不出声了。”

大家恍然大悟,连声说:“鬼子真是诡计多端,什么办法都想得出来。”

“这也说明鬼子拿我们没办法了。”陈锡联笑眯眯地说:“没办法只好想这些诡点子,就像眼下,咱们拿鬼子大队没办法,只好打打伏击一样。”

山路对陈锡联说:“锡联,要不我们找间房子休息吧。在大山上跑了一整天,该累了。”

“好啊,我看这间就不错。先把门板卸下来,我躺一会儿。”陈锡联见大家直发愣,做了个鬼眼,笑起来:“你们该不是想害死我这个旅长吧?”紧接着对参谋说:“命令后面部队,谁也不准进屋。通知卫生队赶上了,先检查,看敌人有没有施放毒气。”

以前就发生过这种事,敌人退走时在灶上炕上洒了芥子毒气。碰上的人,轻者皮肤溃烂,重者丧命。父亲真没想到陈锡联这个大老粗出身的工农干部这么细心。

“旅长同志,我还是不明白。快到村头时,怎么就肯定敌人不会杀个回马枪?”父亲就有一种打破沙锅问到底的习惯。

“嗨,这不秃子头上长虱子,明摆着嘛。”陈锡联觉得父亲真叫‘菜鸟’:“他搞的是突然袭击,扑了个空,又没有其他部队配合。你都知道孤军深入是兵家大忌,小日本会不懂?整个白天,他打大山梁子打不下来,等天黑就是我们的天下。不撤退,他蹲村子里等挨揍呀。再说,现在的皇军和往年不同了。往年他一个大队都敢在根据地里横冲直撞。关家瑙那一次,还记得不?我们那么多部队,打多苦,愣就打不下来。今天我们一个特务连都可以把他挡在村外。撤退时居然放起身炮,以前你啥时候见过?说明他害怕咱八路,没那股子武士道的蛮横劲了。唉,可惜老子没大炮,不然真得叫小鬼子喝一壶。”

十八

旅部的战斗结束了,外围的战斗还打了几天。十四团团长赵保田抄了后撤鬼子的尾巴,又接连打了几个胜仗:拔伪军据点,伏击了日本人的小部队,掀铁路线,还给旅部弄来几十捆电话线。本来,旅部和其他部队的电话联系在袭击中被切断了,这时也全部恢复。

这天,父亲从旅部办事出来,远远看见村外空地上有个“皇军”军官在那儿遛达。只见他全副武装:手枪,东洋刀,大皮靴无一不全,还骑着一匹东洋马。父亲走近一瞧,原来是赵保田。

“你上这儿干什么?”父亲问。

“没事儿,就让叫驴瞧瞧。看谁能打仗?”赵保田得意洋洋。

“旅长这次打得不错呀。”

“啥,这还叫不错?有缴获嘛?叫人踢了屁股就别吹牛了。要这都叫不错,那以后还有人打败仗不?”赵保田一脸的不屑。

父亲后来一直念叨:要没点本事,你在部队还真压不住人。

十九

在一个懒洋洋的黄昏,两个老百姓送来一封鸡毛信。抬头是八路军三八五旅旅长陈锡联亲启。落款是日本皇军中岛太郎。陈锡联看完信,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太君’发火了,谁叫他上中国来的?我们又没发请帖请他。“一把把信塞给父亲:“我们也讲点子礼貌。你们这些知识分子,给我写封回信,把‘太君’大大地教训教训。”

父亲拿过信一看,见上面写着:

八路军旅长陈锡联阁下;

贵军不敢和皇军正面交战,只会偷袭,打了就跑,绑架人员,割电线,破坏交通设施,抢夺粮食,扰乱治安。这等行为,不光明正大,违背军人武德。久仰贵军神勇,是真英雄请约定时间地点,本军原用一个大队兵力,和贵军全旅进行决战,见个高低。

大日本皇军大佐 中岛太郎

西元一九四三年四月二十一日

父亲略一思索,提笔写了一封回信:

大日本皇军 中岛太郎大佐阁下;

来信收到。

你说我们只会偷袭,打了就跑。告诉你,这就叫游击战,也叫人民战争。你们今天知道伤脑筋,知道它的厉害了吧。

你们是武装到牙齿的帝国主义者,我们是武装起来反抗侵略者的人民军队。你们有你们的打法,我们有我们的打法。

你居然指责我们的打法不光明正大,违背军人武德,真不知人间有羞耻二字。你们侵略我们的国家,屠杀我们的人民,掠夺我们的资源,是卑鄙的强盗行为,能算光明正大吗?你为“天皇”卖命,为金融寡头卖命,为穷兵黩武的军阀卖命,双手沾满中华大地无辜人民的鲜血,配称武德吗?

我军为反抗侵略者而战,为挽救民族危亡而战,为世界反法西斯正义事业而战,有什么目标比这更光明正大?有什么武德比这更崇高?

太平洋战争已经开始大反攻了,你们还陷在中国人民战争的泥潭中不能自拔。你们的末日已经清晰可见,死亡就要到来。奉劝你们及早觉悟,向八路军缴械投降,留一条活路,滚回老家去。

八路军旅长陈锡联。

西元一九四三年四月二十三日

陈锡联看完,眯着眼说:“行,不愧是大知识分子。叫我写,三个月都写不出来。只是这穷兵‘黑’武是啥意思?”

“我的个老子。这真是一手当扁担,认字认半边。看看清楚,还有一半呢。”父亲很不耐烦。

二十

真是一段愉快的时光。

在革命队伍中,好像所有人都是如此坦诚,如此简单,如此单纯。然而,父亲没有想到,仅仅几个月后,他就要开始见证人性的丑恶。这是他参加革命后面对的第一场党内斗争:整风。

通宝推:繁华事散,石头布,一直在看,朝雨,caj306,ameng8000,物格修齐,鹰从天降,五谷不分,史文恭,
家园 花!终于回来了。
家园 【写的真好】以前对陈锡联的印象极其不好

陈三两、陈歪脖等等。这篇帖里的战斗细节给我们展示了抗战时节的(按作者说土共的白银时代)八路军中级军官的风范。

还是那句老话,人是环境动物

家园 del
家园 感谢各位网友支持。看来我还得努力,

争取今年夏天把抗战篇写完。

下两章是父亲经历的第一次党内政治风波,颇有些戏剧性,我得好好组织,希望多挣几束花。

家园 是"黄崖洞"不是"黄岩洞"

http://wenku.baidu.com/view/2b86b841336c1eb91a375dfd.html

家园 很感谢指正

很感谢指正。这篇文章我还发现很多错,不少是打印错误。但这个不是,的的确确是我记错了。

家园 父亲的革命,第九章1

第九章

“黎明,黎明,”

听到这熟悉的招呼声,父亲心中‘格登’一下。他回头张望,果然在路边的饺子摊前看到一位老朋友。

不是龙文枝,是谁?

“来,来,来,吃点羊肉饺子,我请客。”龙文枝异常热情:“老板娘,再来两碗,油重。”

“不是说,你过黄河时跑了吗?”父亲非常吃惊。

”瞎扯什么蛋?我龙文枝打小就是孤儿,是共产党把我拉扯大,党就是我亲爹亲娘。谁不知道我龙文枝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本质好,对党忠诚,党叫干啥就干啥。咱一生跟定了共产党。只要共产党在,就有我龙文枝的伸胳膊伸腿儿的地儿。“

那天的羊肉饺子很香,但父亲怎么也吃不出个味来。

到一九四三年下半年,太行山根据地的形势全面好转。敌人不仅无力进行大的扫荡,而且连中小规模的偷袭作战都大大减少。根据地已经不是如何恢复和扩大的问题,更主要的是如何加快生产建设。黄崖洞兵工厂的生产已经全面恢复,大生产运动也硕果累累。人民负担减轻,军队的生活也越来越好,不仅吃得饱,而且讲究起营养来。部队的伙食要求是:隔天必见荤菜,周末一次会餐。还可着劲地宣传什么一个西红柿顶一个鸡蛋,半斤地瓜红薯土豆顶一块羊肉等等,提倡多吃杂食,营养全面。苏德战争和太平洋战争的巨大胜利也对部队士气起了极大作用,人们对抗日战争的前景已经不抱任何怀疑,干部战士莫不充满信心,准备迎接大反攻的到来。

龙文枝就是这个时候从陕北来到了太行山。

一九三七年部队过黄河时,龙文枝因为对批判张国焘路线思想不通,被上级调到抗大学习,不久前才来到太行山根据地。一二九师让他主持三分区的整风运动。这是一个级别不高,但权力不小的位置。龙文枝走马上任后,向谢富治要人,其中就提了父亲的名字。父亲回到旅部,政治部主任山路正式通知他到整风运动工作组报到。父亲的“头衔”叫协理员,主要负责工作组,旅直及基层部队之间的联系,说白了就一通讯记录跑腿的。

据说,中央的整风目的主要是统一思想,纯洁干部队伍,为争取抗战胜利做准备。整风一共搞了两期,第一期基本是场闹剧。旅直的运动由山路主持,所有干部编成几个小组,每组三四十个人,不准请假外出,各自检查自己的工作。父亲主要参加十四团赵保田小组。赵保田是团长,又是小组组长,自然而然地成了大家伙斗争的主要对象。刚开始,赵保田不以为然,大儿嗨嗨地说:“我是大老粗,有啥子问题?宗派主义只有张国焘那种弯弯肠子才想得出来,轮不到我。不过,主观主义倒是不少。”于是,他侧重检查自己在历次指挥作战中所犯的错误。没想到,很多人给他提意见,说他简单,粗暴,爱骂人,爱训人。列出的事实一桩桩,一件件,有时间,有地点,有情节,有旁证。赵保田越抹越黑,最后连什么军阀,暴君,曹操,十四团的阎锡山都出来了,把他批得狼狈不堪。正在高潮之际,就见二营教导员站起来大声说:“你不要避重就轻,说说你的生活作风问题?”

赵保田顿时懵了:“什么生活作风问题?老子媳妇都还没娶。”

“上个月,你说的麻田那个女孩。”教导员提醒他。

“麻田?那一个?”赵保田根本想不起来。

“还有冀南那一个。”一营营长说。

“我,我什么时候说过冀南?”

这也怪赵保田自己。平时,他总喜欢吹嘘自己和多少女人有一腿。其实,明白人都知道那是子虚乌有。

“坦白从宽,你到底有多少相好?”

“算来算去有十来个呢,都是地主的女儿吧?”

“瞎扯,赵大闷灯儿正经贫农,这点立场还有。”

“这算个啥?找老婆又不是找共产党员,可不得水灵一点儿哪。地主是地主,地主妹子是妹子。”

“当兵三年,老母猪赛貂蝉,就闷灯儿那模样,水灵点儿的看得上他?”

“赵大闷灯儿可是团长。再说,过日子只讲个人感情,不讲阶级感情,漂亮不漂亮那是客观存在。贫雇农的女儿从小挨饿受冻,拾粪检柴,长大了什么粗活重活不干?粗皮厚茧,那有个漂亮的?”

“话不能这么说,西施是浣纱女,就是帮人洗衣服的,正宗的劳动人民。要我看,找老婆漂不漂亮倒还其次,主要还是得有女人味。”

“啥叫女人味,整天涂脂抹粉,说话扭扭捏捏就叫女人味?”

“关键是体贴人。”

“就你那黑不哧溜,说话跟乌鸦似的,谁会体贴上你?”

大家嘻嘻哈哈,七嘴八舌,整个会场的严肃认真气氛轰然而倒。

“这,这都没影儿的事。”赵保田急红了脸,对山路说:“我赵闷灯儿敢向组织保证,绝对没有乱搞女人。我,我,我,就是看见那儿有漂亮妹子,说说两句而已,从来没动过真。”他眼珠一转,发现了出路:“山,山主任,你不是也经常开玩笑吗?和几个妇联主任?”

“黎科长,也坦白坦白你和那个,那个会唱四季歌的小姑娘,有什么关系?”会场开始混乱,每个人都在胡说八道,一个干部挤眉弄眼对父亲说:“人人过关嘛。”

“什么关系?革命同志。难道革命队伍不包括女同志?”父亲心里很紧张,担心这帮大老粗口无遮拦,但嘴上气势汹汹,要把人立马堵回去。

“砰”地一声,山路把大茶缸子往桌上重重地一放,横眉吊眼地吼叫:“看看你们这个样子,吊儿郎当,一说到妹子老婆就眉飞色舞,像个共产党员吗?整风运动是中央布置的严肃政治任务,不是赶茶楼,上酒店听小曲儿,看大戏。生活作风我们要检查,而且是检查的重要内容,但不是今天,今天就检查主观主义问题。赵保田你给我老实点,今天放过你不等于明天不检查。工作作风和生活作风是对立的统一,只要是非无产阶级的东西,我们都要彻底清算。”

整个会场重新安定下来,每个人的发言都变得和风细雨。

后来父亲私下问山路:“主任,你在会上说得那么冠冕堂皇,怎么不检查一下自己的非无产阶级思想?”

山路微微一笑,不无自得地说:“小黎,革命是要发展的。你呢,以后也是要当主任的。等你当了主任,再来问我这个问题。”

当然,赵保田还得做第二次检查,毕竟大家提了这么多意见。晚上,赵保田把父亲找去,说是让父亲在文字上把把关。到了宿舍,他热情地招待父亲吃牛肉,喝老酒。没想到酒足饭饱之后,赵保田对父亲说:“我给你说明白,这饭可不能白吃。你既然进了这屋,就得证明我今晚在家写检查。”说完转身要往外走。

父亲当即急了,马上站起来也往外走:“搞什么名堂?鬼鬼祟祟的。一顿饭就想收买人,也太便宜了。”

赵保田忙把父亲按住,嘻皮笑脸地:“唉,唉,我的黎大科长,算我有眼无珠,看错了对象。不过我今天确有点急事,晚上回来很晚。求求你,千万帮帮忙。”

“整风有硬性规定,不准私自外出,你吃豹子胆了?”父亲有点吃惊。

“这不求你帮帮忙嘛。我实在是有急事。”

“什么事这么重要?不说,我就不管。”

“哎,你,你,你这家伙,咋就这么拧筋?”赵保田犹豫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好吧,实话告诉你,你可不许往外传。”

“这个自然。”

“平常老子说摸过这个,碰过那个,全是瞎吹球,猴子捞月亮。”赵保田压低声音说:“不过,这回是真不一样。上次,我们驻东山堡,房东的女儿是村干部,因为工作关系我们来往过几次。我做了个火力侦察,发现她也有点意思。昨儿个有人捎了信儿,姑娘叫再去她家,想把这事儿给父母挑明。我实在找不到别的时间,只好求你帮帮忙。捎带还可以帮我写篇检查。”

“就这么点酒,喝昏头了?”父亲吃惊地说:“白天才检查了生活作风问题,晚上就犯禁,不怕纪律处分?”

“就那几声臭屁哄哄?我还不干事呢。大不了把我这团长撸了。你说,团长重要还是老婆重要?”赵保田说得理直气壮。接着他甩给父亲一张检查,说:“反正你呆着也是呆着,就帮我好好改改,你是文化人嘛。”

赵保田走后,父亲拿起他的检查,眉头皱老高。这是那国语言呀?远看像日语,近看像甲骨文,完全是他自己发明的一套象形文字体系嘛。

赵保田到了后半夜才悄悄回来,看了父亲给他写的检查很满意,第二天照本宣科在会上读了一遍,大家很满意,都说:“赵闷灯儿也不闷嘛,很爽快,割尾巴,不护短。”

风平浪静,第一期整风很快宣告结束。

第二期整风扩大到连排级干部,内容增加了一项:审干。这次,父亲不再跑腿,成了旅直临时支部的书记,负责机关的干部审查。

组建临时支部的原因是三八五旅负有战斗任务,不能一次性地把基层干部全部抽出来,只能从各单位分批调,合并到一块儿搞整风。龙文枝对父亲和其他几个支部书记说:“审干是中央的战略部署,整风的重中之中,是屯(纯)洁我们干部队伍关键的关键。在这里先给你们透露一点机密情况,绝对绝对的机密。现在,很多地方,很多单位都发现了特务,有国民党特务分子,有日本帝国主义的特务,情况是相当复杂。他们混入党内,和这个军内,数目是相当惊人。这是敌人安在我们内部的钉子,埋在我们内部的地雷,时机一到就会捣乱,破坏革命事业。所以,我们必须把他们统统挖出来。当然,在干部审查的过程中,我们还是要按中央的政策办事,不能这个这个叫什么来着?草木皆兵嘛。不漏掉一个坏人,也不冤枉一个好人。你们几个参加了第一期整风,懂得主观主义的危害。做这件事,关键就是慎重慎重再慎重,来不得半点主观主义。选择你们来做这件事,是组织对你们的最大信任,也是组织对你们的考验。”

坦白说,父亲听到组织的信任还是非常激动,他的内心深处铭刻着“士为知己者死”的传统信条。不过,这特务究竟长什么样儿,他可是一点谱没有。怀着深怕辜负党的信任的心情,父亲站起来说:“党赋予的重要任务,我们当然是义不容辞。但是,清查特务,我以前的确没有干过,没经验,怕搞坏了影响党的形象。希望组织上能派个有经验的人来主持,自己一定认真协助。”

“共产党员,可不能把有经验没经验当着借口来逃避责任。我们的事业就是无中生有,从没经验中可以创造出经验来嘛。抓特务和打仗一样,打仗没经验可以从战争中学,抓特务没经验也可以边工作边学习,边积累经验,谁也不是天生的马列主义者。天生的马列主义都是些教条主义。只要有党的领导,凡事多请示,多汇报,就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龙文枝语重心长地说。

这时,会场有点沉寂。政治部主任山路慢条斯理地说:“黎明同志的担心也有几分道理。这事儿我考虑过了,我打算从组织科,敌工科抽几个干部帮助大家。组织科的同志熟悉干部情况,敌工科的同志有锄奸方面的经验。你们的主要任务就是把握好政治方向。注意不要抓错人就行了。”

散会后,旅直的工作做了分工。山路自己主管营以上干部审查。父亲主管连排干部审查。给父亲配的干部一个是敌工科的老马,他在天津做过地下工作;另一个是组织科的易干事,长期在人事部门工作。父亲知道说多了也没用,只好硬着头皮上任了。

二期整风开始前,父亲偷了个空隙去看竺青。竺青坐在炕前补衣服,父亲在地上来回走动,手舞足蹈,情绪高昂。

“想不到组织这么信任我,把清查内奸的重任交给我承担。我一个臭知识分子,又没有经验,要帮助党组织纯洁队伍,难哪。既不能主观主义,冤枉同志;又不能保守主义,放走坏人,让党的事业受损失。中间这个度该如何掌握?该怎样努力才不会辜负党的希望?”他站到窗前,双手抱着脖子后梗,长吁一口气:“抗战就要胜利了,真想把家乡的老妈接过来,让他老人家也过几天舒心日子。”

“不是说,你们那儿的腊梅开了吗?怎么不见你弄一枝来?”竺青好像突然想起,笑眯眯地抬起头,打断父亲的话。

“婆娘见识。”父亲本来有点重男轻女,听了这话,颇为散气,忍不住放低声音咕噜道。

“那你干嘛上这儿来找婆娘?”竺青抬起头,白了父亲一眼。

“我是领导,要关心下级,懂不懂?”父亲脸红筋涨。

竺青满面春风站起身,先拿起手中的衣服在父亲身前比划两下,然后拉拉他的衣领,矜矜笑道:“哟,瞧这大男人做领导的料,世界都快盛不下你啦,怎就不把自个儿的衣服领子整理好?”

“哈哈,还说悄悄话哪?都是革命同志,可不兴藏着腋着的。”罗志远突然跳进屋,大声说,把竺青吓了一跳。

“该上课了吗?”父亲一瞬间恢复了严肃的本色。

“还早,战士们还在操练。要不,我们先去看看新布置的连队会议室。”

说话间,三个人来到会议室。刚进门就闻到一股沁人的馨香从讲台那边飘过来。竺青定睛一看,只见讲台上摆着一个土瓦罐,上面插着一树硕大的红梅。

旅直整风队驻在一个偏僻的小村庄里,外边有一个排担任警卫。由于村庄位置过分偏僻,敌人在大扫荡中只路过一次,烧了些房屋,比较那些敌人反覆蹂躏的村庄来说损失要小得多。一年多来,这里再没有遭遇战火,大多数破坏都已经恢复原状。只是部队进村时是冬天,气候寒冷,遍地草黄叶枯,老百姓都愿意呆在家里,不大出门,所以村里村外看上去颇有点萧条意味。父亲还记得他们到了村口也没人迎接,只有一个衣衫破烂的老汉自顾自地在井台边车水。他转动着那架油亮的黄木轱轳,不住地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在冷清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部队驻下后,开始打扫卫生,收拾住处,挑水做饭,村庄里炊烟缭绕,有了点生气。父亲和马易两干事共住一个窑洞,也算是支部的办公室。

整个下午,父亲显得很忙。到老乡家做调查研究,找人谈话,安排住宿和警卫,整理文件和各种资料,还帮助饲养员饮马,到炊事班剁大白菜。临近黄昏时分,他才有点空闲,独自一人被着件老棉袄去了村外的西山头。

西山头前方是一个大山凹子,视野空旷。那儿风不大,但刺骨。大山凹子中逶迤着瘴疠般的暮色。在深邃的暮色底部,有几股乳白的霜雾从山凹的缝隙中漏出来,被山风一搅和,晃晃悠悠和无形的黑暗融为一体,看上去有点像劣质咖啡混合了变质伴侣。山凹中的霜雾爬到半空,和一条横亘天边的长云相连。长云在桔红色的落日辉映下好像一条金铂挂在山脊上,遮挡住所有的连绵起伏。长云之上,是瓦蓝得有些渗人的天空。天空中没有纤丝云彩,只有孤零零的落日对着半牙若隐若现的月亮。“这真是青天在上,明镜高悬呐。”父亲站在那里,感觉有些寒。他捡起一块石头,用力一扔。石头在空中划出一条优美的弧线,落入漫漫的混沌中。

当天晚上,父亲和马易二人商量如何搞好审干。父亲摸着脑袋,学着龙文枝的腔调说:“找疑点,必须经过慎重的调查研究,事实求是,来不得半点主观主义。是啊,主观主义,这主观主义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不用担心。只要多调查,多收集材料,不轻易下结论,就能少犯主观主义错误。谁是特务,总会有点痕迹嘛。”马干事不以为然地说。

“这个办法好,稳妥。全靠客观材料,拿证据说话,不会冤枉好人。”易干事审慎地回答。

“还要注意和上级沟通,和其他整风小组交流,尤其是龙主任亲自抓的那个组。他代表的是分区,还有大军区的经验。”父亲觉得自己考虑很全面。

“是,是。他们离我们都不太远,我跑勤一点。”易干事忙不迭地说。

过了两天,山路来这里传达了中央关于审干的九条方针:“首长负责,自己动手,领导骨干与广大群众相结合,一般号召与个别指导相结合,调查研究,分清是非轻重,争取失足者,培养干部,教育群众。”

父亲恍然大悟地说:“我们过去的理解有偏差,把特务当成了死心塌地的坏分子。中央是把他们看成一时失足者,我们只起拉一把的作用,重点是挽救。这是个新精神。”

“这下工作好做了,我们只要把中央的精神给大家讲清除,相信有问题的对象都会主动站出来。”易干事也很高兴。

“还是中央英明,真是高瞻远瞩呀。”马干事有些惭愧:“我也应该检讨一下,以前经手的某些案子是不是处理得急了些?没有尽到争取的责任。”

“你们以前怎么办理案子?走不走群众路线?”父亲好奇地问。

“过去办案一般是根据群众举报,提供线索,然后我们再下去调查。像这样,把干部集中起来整风,凭空就要清查坏人,没见过,也没干过。”

“革命靠自觉。”父亲找到点信心:“中央政策摆在那儿,明明白白:做人做鬼自己选。特务也不是傻瓜,放着阳关道不走,偏要走鬼门关?古人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火候到了,榆木疙瘩都会开窍。”

家园 父亲的革命,第九章2

几天后,坦白运动开始。首先是几个支部全体集合开大会,龙文枝做动员报告,山路让父亲领头喊口号。父亲精心准备了十多条口号,每一条都经过仔细推敲,力求简洁有力。呼喊时,那个音节重,那个音节轻都演习了几遍。开大会时,龙文枝鸟枪换炮,讲得声情并茂,感人至深:“同志们哪,我这个是掏心窝子的话。大家仔细想想:离开了党,个人还算得了什么?只能是孤儿,思想上的孤儿,行动上的孤儿。党供给我们吃,供给我们喝,让我们学文识字,关心我们,教育我们,爱护我们。党就是我们的生身父母。我们有什么个人的思想疙瘩,小九九不能对父母说?有人说怪话了:你龙文枝就是个婆婆嘴,唠唠叨叨说的是个啥?我要明白地告诉你,这不是我唠叨,是党对大家苦口婆心。党给我们敞开了大门,我们是进去还是呆在门外?自己的路还得靠自己的脚来走。不能靠别人帮忙。共产党是一心一意为民族,为大多数人谋利益,绝对不会小肚鸡肠,秋后算帐。俗话说:大人不见小人怪,宰相肚里能走船。整风不是整能(人),而是救能(人),是要让大家把肠肠肚肚通通清理干净,放下包袱,轻装上阵,共同进步。”

龙文枝讲完,父亲马上带领大家高呼口号。父亲激情万丈,面红耳赤,声嘶力竭。下面的干部也都个个态度庄严,山呼海啸。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把个人对党的忠诚,对敌人的仇恨和对失足者挽救的决心都发泄出来。

打铁要趁热。动员大会一结束,父亲马上召集全体人员讨论,准备一鼓作气,让大家开怀坦白。

“别抢,咱们有的是时间。大家轮着讲,一个接一个。”说到这里,父亲自顾自地笑了,他举起手中的钢笔,晃了晃:“瞧,刚灌满的水。”

沉默。父亲饱沾墨水的笔尖在粗糙的再生纸笔记本上浸润了一个圆。

“呃,还不大好意思?”父亲面带理解的笑容说:“就当是洗热水澡吧。身上的‘垢积’太多了,要多用点肥皂,还得用手使劲搓,使劲揉才能洗彻底。”

还是沉默。只有几个人想跟着父亲的话笑笑,但一看周围其他人的石头板子脸,马上又收敛起来。这搞的什么名堂?哥几个感情上来得快,消退下去也不慢呀。父亲心里着急,可又不好马上催促。

“龙主任把党的政策说得是一清二楚。有什么大家只管竹筒子里面倒豆子。不相信我们,你还不相信党?”易干事试图打破尴尬。

依旧是大眼瞪小眼。

“小王,你就带个头吧。”马干事将了王连长的军。

“俺有啥好说的?参军前就给东家扛长活。红军来了,对下苦力的真好,我一时兴起,就报了个名参加进来。有啥背景,历史的非得坦白出来。非得让说,就说说前几次宿营,偷点懒没给房东挑水,这算不?”王连长倒也爽快。

“俺也坦白,有一次拿了老乡家俩地瓜,没给钱。今后一定改。”

“打张家河据点,我看上伪军中队长手腕上那块表,偷偷给藏了起来,违反了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还有我,,,,”

一时七嘴八舌,大家说个不停。父亲放下手中的钢笔,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这时,三连指导员阴阳怪气地说:“黎科长,我说句话兴许不中听。咱们这些人,参军前都是些泥腿子,出门站地头,进门倒床头,简单得很,有什么值得藏着腋着的?倒是你们这些文化人,曲里拐弯,有话不直说,有屁不乱放,倒真该检查检查。”

瞧这话说得,谁说老粗没水平?父亲当时感觉就俩字儿:狼狈。他抬头看看刘行淹,没想到刘行淹抢过话头说出这么一番话:“我看三连指导员说得在理。黎科长,你是这儿的领导,而且和我们一样,都是从白区来的。要不就先带个头?我们比着葫芦画个勺?”

父亲又把笔拿起来,慢条斯理地在笔记本上画圈,他想画俩大鸭蛋,但没封住口。

“老母鸡下蛋叫蝈蝈欢,你呱叽个啥?黎科长刚参加完一期整风,已经通过了党的审查。现在受党的委派来审查你们。”易干事姓易名尚靖,大家都叫他易上劲儿。刘行淹这么一说,他果然就来劲儿,用粗大的手指点着对方说:“姓刘的,我可告诉你,整风是严肃的政治任务,大家都要过这一关。你要是吊儿郎当,小心你的皮。”

父亲倒没什么,他摆出一幅居高临下的姿态: “急心疯吃不了热豆腐,思想问题要慢慢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是整风的基本方针。我们的目的就是要让大家把话都说出来嘛。今天不行,还有明天;明天不行,还有后天。”

十一

然而,今天结束了,明天过去了,后天依旧没人正经坦白。父亲这下有点吃不住劲儿了。党的政策这么好,怎么就没个人理解?

“听说龙主任,山主任那边都搞得不错,我们还得抓紧呀。”易干事真是那壶不开提那壶。

“不行,不能就这么干耗下去。”父亲戴上军帽,马上就要出门:“我得上山主任那儿取取经。他离我们近,过水的罗卜吃个鲜。”

“嘿,着急上火也不赶这一分钟哪。”易干事拦住父亲说:“何况你是运动主持人,管着好几十号人。你这一跑不要紧,下边人不大不小闹出点乱子可咋办?要我说,还是我辛苦些,多跑跑,学到点东西,回来咱来个照单子抓药。”

很快,易干事的药方就抓回来了。一进门,他就兴冲冲地喊叫道:“我一口气跑了好几个地儿,山主任也见着了,龙主任也见着了。他们都说咱们这个搞法不行,光喊口号没用,得动点儿真格的。”

“生发面团搁屉子,你要蒸馒头呀?”马干事说:“说说看,你这蒸笼格子究竟架在那个火炉上?”

“哪个火炉?当然是群众这个大火炉子。不过,我们要架上去的是那些特务分子。”易干事兴奋地接着说:“现在的大组要分成小组,每组确立一到两个重点对像。先给每个组的积极分子交底,动员他们站出来,对这些重点对象做面对面揭发。”

“嗯,这倒是个办法。然后呢?”

“然后?等这些人开始自我辩解时,大家就找漏洞,提矛盾,叫他们答。答不上来,就突击,劝他们坦白。”

“突击?怎么个突击法?”

“很简单,把每组的积极分子分班分点,不分昼夜,轮番辩论,揭发。讲政策,讲前途,讲后果,劝说重点对象,直到他们全部坦白。”易干事说话像打机枪:“他们管这叫车轮战术。”

“哟,这么个搞法行吗?”父亲有些吃惊:“错了怎么办?”

“错了?错了以后再给平反就行了,不就是个人受点委屈吗?革命嘛,这点考验算什么?”易干事觉得这个问题真叫菜鸟:“我们是对党的事业负责,要防患于未然,在敌特分子搞破坏之前把他们统统揪出来。”

父亲沉默不语。

马干事刚吐了一个“说”字,便把音量放低八度嘀咕道:“说的轻巧。要叫你,,,。”

“黎科长,龙主任让我转告你一句话。”易干事咳了一声,干巴巴地说。

“什么话?”

“在革命队伍中,知识分子最重要的是站稳自己的立场。”易干事说到这儿,好像有些犹豫该不该继续往下说:“千万小心,小资产阶级的温情主义可要不得哟。”

父亲的心弦蹦跳了几下。但很快,他就平静下来,坚持说:“不行,这样做太冒险。龙主任,山主任都是老革命,见过世面,能掌握分寸,当然可以这么搞。我们是初出茅庐,学来的东西是现炒现卖,弄不好就犯主观主义。我看还是局限些稳妥,先学学人家怎么查找重点对象。”

“他们也是先查档案。”

“我们不是查过了?每个人情况都差不多。”

“那就是咱的水平问题了。龙主任说:要带着问题找问题。”易干事开始口沫横飞:“如果我们胸中无敌情,当然找不出什么疑点,敌特分子又不会在自己的脑门上刻字。只有经过认真分析,才能揪出他们的狐狸尾巴。”

“老马,你的意见呢?”父亲用的是询问语气,但态度已经很明朗:“我觉得应该下个决心了。”

马干事略略思索片刻后说:“人饿急了,馊稀饭也得喝一口,这也是没法子的法子,我同意先就这么办。咱也不求多大成绩,至少在上级面说得过去。”

“呸,这叫个什么话?别人的经验,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馊稀饭?还没法子的法子呢。”父亲听着这话很不舒服,对着马干事叫道:“屁要自己放才舒服,路要自己走才算数。我还就不信,别人的脑袋瓜是爹妈给的,偏偏咱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别人能找到特务,咱这一亩三分地就没有?咱好歹也是共产党员,凡事就得讲究认真。‘在上级面前说得过去’?有这么糊弄党组织的吗?”

十二

说干就干。易干事侧重清查那些五花八门的个人档案,特别注意找历史疑点;马干事集中整理整风记录,研究群众反应的各种问题;父亲则把所有材料归总,结合个人历史问题和现实表现进行排队,确定重点审查对象。别说,“带着问题找问题”这一招还真灵,父亲他们很快就有了重大突破。第一位怀疑对象是民运股长王和顺,他参加过反动组织“同志会”,在阎锡山的部队中当过一年兵。前几天检查时,自己交代过几次违纪行为,别人揭发他平时爱讲二话,外号“二话篓子”。五一大扫荡期间,上级宣传咬紧牙关渡过最困难的两年,他到处散布一个老太婆的笑话:俺满口的牙都掉光了,咬不紧了。政治态度极不严肃。第二个是十团的宣传干事杜修贤,现年二十一岁,原为冀南挺进支队成员。支队失败后被俘,送到东北当苦力,挖煤炭,据他说是乘机逃脱。回来后一直态度消沉,成天闷着头不说话,行为极其可疑。第三位是个后勤干部,叫齐仲云,入伍时就交代参加过国民党特务组织“复兴社”,有特务嫌疑。

“从现实表现看,民运股长材料最多,把他列进怀疑对象应该没有问题。”马干事舔舔嘴唇说:“宣传干事嘛,也说得过去,毕竟他被俘虏这一段的情况也应该搞清楚。麻烦的是这位后勤干部,群众对他的反映很好,说他待人和蔼,能团结人,工作积极,打仗也很勇敢。”

“复兴社本身就是个特务组织,特务要搞大的破坏,总要先取得组织信任。我认为应该把他列为重点对象。”易干事说。

“人家的特务身份可是入伍时自己交代的,历次填表也没有隐瞒。既然要长期潜伏,干吗自己暴露身份?”马干事反驳道。

易干事听了此话也有点犹豫,他想想后说:“还是应该找个重点突破口。我觉得杜修贤问题最大。他被俘是确确实实的。至于到东北当苦力,乘机逃脱,全凭自己讲,谁知道是真是假。敌人好容易抓到一个八路,能让他随随便便逃回来?”

“老马,以前有过类似情况吗?敌人把我们的人俘虏了,又放回来当特务?”父亲问。

“当然有,而且比较普遍。一般说来,敌人对这种被俘叛变人员要进行一些短期训练。杜修贤被俘一年多才回来,比较符合这种情况。”马干事本已经说完,但突然想起什么又添了一句:“黎科长,我们要特别小心。这种受过训练的特务分子原本就熟悉我军的情况,所以搞起破坏来危害也大。”

父亲好像看见一颗炸弹马上就要爆炸:“嗯,这事儿马虎不得。就这么决定了,先突击杜修贤。挑几个政治上最牢靠的同志和他编成一组,火力要猛一点。”

“那,齐仲云怎么办?”马干事问。

“敌人比想像的更狡猾。小易说得有道理,我们不能太天真了,还是列上他的名字。”父亲想了想,又说:“依我看,干脆三个人一起上。杜修贤由我亲自抓;老马负责王和顺;易干事,你负责齐仲云,怎么样?”

“我同意。三个人一起上,还可以减少审查对象的心理压力,让他们感觉不是那么孤立。”老马说。

“不过,对其他人的材料,我实在看不出什么名堂。易干事,你的感觉呢?”父亲问。

“人数好像少了点。”易干事又翻了翻材料,说:“山主任搞了五个对象,龙主任搞了九个。”

“九个?”父亲有些吃惊:“那,我们是不是有点右倾?”

一时无人言语。

“刘行淹怎么样?”易干事打破沉默:“整风开始以来,他老是讲怪话。”

“刘行淹?”父亲不以为然,打断易干事的话:“他不就太原一穷学生嘛,能有什么问题?还是龙主任说得对,我们没必要搞得草木皆兵。另外,我们组也不大,就五六十号人。山主任,龙主任那儿动辄八九十,甚至上百,比比看也不算太差。就这样,把三人的材料同时上报,我们是油盐酱醋一锅烩。”

十三

杜修贤个子不高,身体显得很单薄,看上去还像个娃娃。父亲印象最深的是他那双眼睛:眼眶凹陷,犹如路边干枯的水坑,两只尚未脱去灵性的眼珠挂在水坑内,活摇活甩,就如同筷子挑起的拔丝土豆。

由于父亲预先在小组中做了布置,讨论会没开多久大家就把火力集中到杜修贤的被俘问题。刚开始,杜修贤没有意识到自己是怀疑对象。他竭尽全力,回忆每一个细节,试图给大家重现自己被俘的全部过程。按照本人的叙述,杜修贤被俘的经历很简单:部队失败后,他被押往德州,从那儿上火车到鞍山附近的一个煤矿做苦力。幸运的是煤矿小工头是他老乡,看他年纪不大,对他比较照顾,没有下死力气整他。煤矿初看戒备森严,时间长了还是发现有空子可钻,他就是在一天黄昏下工后乘乱逃脱的。以后靠着打小工和要饭回到了关内。

杜修贤耷拉着脑袋,话音低沉,沙哑,表情痛苦。每当有人追问,他都先茫然地抬起头望望大家,然后神态穷迫,身体收缩,嘴唇颤栗,挤牙膏似地辩解几句。这一切都被父亲看在眼里,想在心里:如果你姓杜的没问题,怎么会如此心虚胆怯,坐立不安?有道是“心中没冷病,哪怕吃西瓜”,人正不怕影子歪,有什么话不能理直气壮说出来。久病才讳医,就是五藏六腑疙瘩结太多,你小子才会害怕群众审查。怎么样,狐狸尾巴露出来了?父亲好像吞了个定心秤砣,他显得优哉游哉,看着组内的积极分子盘问杜修贤,享受着一种猫盘老鼠的愉快感。

“还有谁和你一道被俘?”

“嗯,张二旺,孙得贵,哦,还有严股长,他受了重伤,起不来,小鬼子当场就把他扎死了。”

“张二旺,孙得贵后来怎样?”

“叫鬼子拉,拉走了。”

“就你一人被送到东北?”

杜修贤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小杜,别紧张,把肚子里的疙瘩都吐出来。”父亲关切地插了一句。

“东北是日本帝国主义灭亡中国的基地,为啥偏偏把你弄到那儿去?是不是有心照顾你?”

杜修贤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跳起来喊道:“狗日小日本开的煤矿,就没把俺们当成人。啥叫照顾?叫他先照顾照顾你试试。”

“你不是说,在煤矿那段儿亏得有你老乡照顾嘛?”

“你能保证你老乡不是特务?他照顾你究竟是什么用心?”另一人小声敲,敲边鼓。

“我,我,我是说过,可,可,可,那叫什么照顾,不就没把人整死嘛。”杜修贤脸红脖子粗。

“良药苦口哟,”父亲又善意地插了一句:“修贤同志,不要辜负了同志们的一番好意。”

“还有谁和你一块儿逃出来?”

还没等杜修贤回答,就有第二个人讥讽地说:“恐怕又是你一个人?”

“一个人去东北,一个人有照顾,一个人逃出,又一个人回关内,修贤同志真是千里走单骑,比关二爷还能耐。”

“是呀,煤矿看守那么严,说跑你就能跑出来。”

“东北那么远,不坐火车怎么回来?要坐火车,你又上那儿弄钱买票?就靠你打的几个小工?混个饿不死吧?”

“你逃跑出来,敌人就没有组织追捕?”

“不知道。逃出后我躲玉米地里,呆了好几天。”杜修贤好容易答上一句。

“敌人没动用狼狗追踪?日本人的狼狗厉害得很。”

“逃进山海关,娘子关就没人查?敌人的强化治安搞得这么厉害,你是来去自由呀。”

“,,,。”

“你说你打过小工,都干些啥活计?”

“嗯,帮人掏粪池,收苞米,卸货,扛东西,还涮过墙,拉过车。”

“都关内还关外?”

“关内关外都干过。”

“这我就不明白了。你打小工,可都是在日本人的统治地盘。尤其是关外,他们统治了十多年,打工都得先看良民证。你一个逃亡犯,从那儿去搞到良民证?”

“我没有,”杜修贤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顿时蒙了头,刚说了一句没有,突然发觉不对,又说:“我,有,”还是发觉不对,又想转回来,身体像打摆子似地不住颤抖:“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呀,真的,我没撒谎,没撒谎呀。”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抽泣起来。

这时,五大三粗三连指导员站起身,嗡声嗡气地嚷嚷道:“什么‘有’,‘没有’的,你就老实说吧。日本人抓住八路,都要写悔过书,谁不写就喀嚓谁。就你好,每次都能轻巧蒙混,说得过去吗?”

杜修贤真正的目瞪口呆,他的眼中噙着泪水。

“好吧,今天的讨论会就开到这里。”父亲放下手中的记录本,严肃地对杜修贤说:“杜修贤,你也要回去好好想想,党的政策是惩前毙后,治病救人,为的都是你好。”

杜修贤抱着头,依旧蹲在那儿,抽泣,颤栗。就只有刘行淹过去,想用手摸摸他的头,又马上像触电似地把手缩了回来。

十四

父亲心中得意。在马干事和易干事进屋之前,他甚至还扯起喉咙喊了几嗓秦腔。

马干事满脸晦气,易干事红着脖子。

“今天我请客,白面煎饼就热茶。”父亲从火炉上提起胖嘴铁壶,给每个人冲了一大茶缸子水,然后拿起桌上的大饼,用手掰成三份分给大家。

“又暖和,又提神,还顶饿。”他先把自己那块饼在滚烫的茶水中泡泡,小心翼翼地咬上一口,在嘴里抿抿,好像发现了新大陆:“嘿,还带点儿葱味呢。”

屋里没有其他响动,就听见喉咙发出的咕哝声和偶尔地打嗝声。

“怎么样?都有进展吧?”吃饱喝足了,父亲开始谈工作。他陈竹在胸地宣布:“杜修贤已经不行了,我估计也就一两天,他就得坦白。”

“我这个组可没那么简单,”马干事垂头丧气地说:“刚开始,大家还能说说话,王和顺最多也就哭上一阵。现在倒好,他学滑头了,随你们怎么问,怎么追,怎么诱导,他就哭丧着脸,一言不发,老和尚打坐,囫囵一块儿。你又不能动手打人。”

“齐仲云的态度呢?”

易干事紧皱眉头,咬牙切齿,恨恨地说:“这家伙十有八九是国民党特务。你的话刚碰到点皮毛,他就暴跳如雷,跳起来和你对着吵,气焰极其嚣张,而且以攻代守,猪八戒倒打钉耙,说别人才是汉奸特务。说实话,组里的几个积极分子都有点害怕了。”

“害怕?有什么好害怕的?”父亲不以为然:“这儿是共产党的地盘,还怕他翻了天?自古就是邪不压正,我不信这么多人压不住他一个。是不是再召集各组积极分子开个会?认真研究材料,仔细布置任务,加大火力,从各个角度全面出击,一定要尽快把这几个堡垒拿下来。”

“开个会就能找出新办法?该想的都想到了。”马干事摇晃着脑袋说。

“老马,我们得相信群众,依靠群众。这几天的讨论让我很受启发,我们想不到的群众想得到;我们做不到的群众做得到。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群众的点子是无穷的。”父亲教导下属道。

“黎科长说得对。是党员,不能见困难就后退。我们再研究研究。一定要搞出几套方案,真正管用的方案。”易干事狠劲用拳头在桌面捶了一下:“姓齐的,我倒要看看,是你的核桃壳硬还是我的榔头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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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园 父亲的革命,第九章3

十五

火力上去了,问题依旧没有解决,甚至连杜修贤都继续抗拒,父亲的预计完全落空。一般说来,这种类似“得而复失”的感觉最让人窝火。然而,更让人屁股上火的是上级一天来好几个通报。虽然每份通报千篇一律,都是说谁谁又有新进展新突破,没说别的。但父亲心里明白这就是激将,自己再拿不出成绩可真是交代不过去了。正在心烦意乱之际,王和顺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找上门来。

“这整风工作组究竟是个啥意思?怎么同志们老揪着我不放?黎科长,你是领导,你得表个态呀。”

父亲不知道如何是好,人还没坦白呢,总不能上杆子说人是特务吧。也只好拿些空话搪塞了:什么正确对待,相信组织,相信党,特别强调:党的政策是惩前毙后,治病救人。

“可我是没病他们硬给我找病,有这么当大夫的吗?”王和顺哭丧着一张脆了皮的老丝瓜脸。

王和顺前脚走,刘行淹后脚跟上凑趣儿。他走到父亲身边低声问:“黎科长,这么个搞法符合中央精神吗?上边知不知道?”

父亲控制不住,咆哮起来:“你究竟要说什么?难道是我姓黎的私设公堂,篡改上级指示?我黎明有这么大权力吗?”

正好,脸上带着一块淤伤的易尚靖来找父亲。他黑起脸把刘行淹赶走,拉着父亲进了支部所在的窑洞。支部的例行碰头会后,父亲独自出门,走到一棵老槐树下对着树干破口大骂,拳打脚踢。四周黑洞洞的,一个人也没有。

十六

父亲横下一条心,今天无论如何要突破杜修贤。

小组会一开始,各位积极分子就按预先的布置猛烈开火。虽然材料还是那些,但大家的联想更丰富,逻辑也组织得更严密,提问也更尖锐。如此集中的火力,打得杜修贤面如土色,额头冒汗,两手颤栗。他的情绪一会儿急躁,一会儿绝望,一会儿又痛哭流涕,乞求大家不要再说。父亲沉着脸,控制着会议的气氛,好像指挥一群猎人把一头小鹿驱赶到悬崖绝壁。他后来回忆:当时的感觉真是“心里越来越明白”,杜修贤若不是敌人派遣,决没有如此轻松跑回来的道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任何狡猾的敌人都逃不过群众的眼睛。

“黎科长,”杜修贤饱含最后的希望,“无限深情”地喊了声父亲,就哽咽着再也说不出任何话,他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在一瞬间,父亲头脑中闪过一丝怜悯。这还是个没脱去稚气的娃娃呀。但他马上觉得最大的关心就是催促他赶快坦白。现在是瓜熟蒂落的时候了,父亲抱着满腔的热忱叫了声:“修贤,”然后是语重心长却具有决定性的规劝:“问题已经很清楚,主动权掌握在你自己手上。这些天,同志们的意见提得很好,可以说是条条打中你的要害。但我们不是要整你,害你,而是要尽最大的善意挽救你。你从小就参加八路军,也有过爱国家,爱民众的理想,也曾经是我们的好同志,只是被环境所迫,不得不应付敌人。敌人不是弥勒佛,如果没有表示,他们怎么会轻易放你回来的?如果你不把问题说清楚,敌人还会抓住你不放,你就会在泥坑中越陷越深,难以自拔。把问题说清楚,同志们会原谅你,党会保护你,也会照样信任你。党的政策你很清楚,现在是卸下包袱,重新做人的最好时机。修贤,我再一次提醒你: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希望你鼓起勇气,对党,对同志们敞开自己的胸怀。革命还是反革命,做人还是继续做鬼,全在你一念之间。”

好一个终审判决,所有的目光都投向杜修贤。全场气氛极度紧张,但表象只有两个字:寂静。

“砰”。

隔壁院落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父亲当先跑过去,一进屋脸就变得煞白。只见易干事满身血污,眼睛发直靠墙站着,浑身抖得如同筛糠。齐仲云躺在地上,胸口开个大窟窿,已经没了气。他身边不远处搁着一支手枪。

“枪,那儿来的枪?”父亲歇斯底里高声喊叫。他知道整风期间,部队严格管制枪支,所以第一反应是追问枪支来源。

“走,走,是走火。”易干事上下牙齿打架。

“谁掏的枪?”马干事也到了,他头脑还有些许冷静。

“老齐,嗯,是这样的,他和易干事吵架,吵得很凶。易干事,嗯,是易干事突然掏枪,然后,然后,两人扭打起来,然后,就枪,枪走火。”一人解释道。

“不对,好像是老齐先掏枪?对,我亲眼见枪是老齐的。易干事是出于自卫。”另一人辩解。

“是老齐,我敢肯定。他前天晚上说:易干事再整他,他就和他拼。”

“哎,黎科长,你别望着我。我,我当时正埋头做记录,没看清楚,突然就一声枪响。”

就在这时,吓得魂不附体的杜修贤突然扑到父亲脚下,嚎啕大哭:“黎科长,你行行好,饶了我吧。我不是坏人,我清白,不是坏人。冤枉,我冤枉哪。我在这儿发誓,向同志们发誓,向党发誓:如果我有变节行为,甘愿枪毙处分。你们要相信我,求求你们,你们一定要相信我哪。我要怎么说你们才会真的相信我呀。”他先跪在地上,流着泪,喊着叫着,拼命磕头,磕得脑门血迹斑斑,然后抽搐着瘫倒地上,翻过去,滚过来,用指甲狠挖地上的泥土,用手狠掐自己大腿,用拳头狠砸自己的身体,基本是哪儿要害就砸哪儿。

这会儿,父亲可顾不上同情。他一把抓住马干事,摇晃着他的胳膊,放低嗓门问:“车轮战,车轮战术怎么搞?”

“冷静,老黎,千万冷静。”老马说。

父亲撕扯着自己的头发,狂奔到院中,仰天大叫:“完了,我完了,这怎么向上级交代呀?”

喊天喊地别喊上级,就这时,龙文枝来了。

十七

“齐仲云是畏罪自杀。”

龙文枝斩钉截铁地说,他威严的目光逼视着父亲。父亲连头都不敢抬。

“怎么啦?个个都垂头丧气的?你们上报的材料,我们马上进行了核实。现已查明:齐仲云,杜修贤,王和顺都是国民党特务。齐仲云是小组负责人;王和顺负责散布谣言,搞颠覆;杜修贤专门和日本人联络。你们搞得不错嘛。”

父亲和马易二干事目瞪口呆。

“怎么?还不相信?实话跟你们说:考虑到你们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带有肃反性质的运动,没有经验,我们在接到你们上报的材料后是特别的谨慎。为此,专门把这些材料发给好几个组,让他们分头重新审查坦白交代人员,对事实进行反覆核实,最后才确定了他们三人的组织关系。我今天来,就是特意要告诉你们这个事儿。第一次运动就挖出了一个特务集团,值得表扬呀。”

从深渊突然升到云天,父亲等人完全无法适应这种变化。马干事嗫嚅地说:“我们是怀疑他们有问题,可,可怎么也不敢假设他们是特务集团呀。”

“事情搞多了,也就有了经验。”龙文枝笑着说:“其实,大凡在外边参加过反动组织,或被捕被俘过的人,没有不接受敌人指使的。这种人根本无法摆脱敌人特务机关的魔爪。重要的经验是克服我们领导骨干的温情主义。只要领导骨干态度坚决,积极分子斗争坚决,就没有攻不破的堡垒。黎明,别怪我婆婆嘴。虽然你这次表现很好,但我还得给你敲敲警钟。我们的工作是对革命负责,对党负责。说起来玄乎,做起来简单,落实到实处就是对上级负责。工作态度粗暴不粗暴,只是个方法问题。对敌斗争坚决不坚决,可是涉及立场的大问题,要万分警惕。”

父亲最怕的就是别人说他小资产阶级温情主义。齐仲云的死和龙文枝的这番话,让他更加感觉到自己必须有所表现,有所证明,有所行动。他按照龙文枝的指示,把齐仲云的善后交给易干事处理,自己集中精力搞运动。在全体积极分子动员会上,父亲宣布三组并成两组,每组分三班,昼夜不停,连续对杜王二人进行突击。这回,父亲给大家明确交代王和顺,杜修贤就是特务。提到二人的名字时,父亲是冷冰冰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而且他们的名字之间还留下长长的时间空白,以加强大家伙对特务的印象。他特别强调要反对温情主义,只不过这次不是针对自己,而是针对其他所谓的意志薄弱者。

“当确定无疑的失足者拒绝坦白交代时,我们就应该把他们当敌人对待,要有无产阶级的革命义愤,毫不留情地进行斗争。”父亲剑眉笔挺,目光坚毅,语气激动,凝重,响亮:“同志们,我们掌握的材料是确实可靠的;目标是明确的;‘车轮战’的方法经过实践是行之有效的。要根据不同的情况,坚决进攻。当斗争对象感情薄弱时,我们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当他们装聋作哑时,我们要扭住不放,穷追不舍。当他们气焰嚣张时,要打他的态度,灭他的威风。齐仲云的问题就是我们太客气,不,是太软弱,这里我必须检查自己头脑中残留的小资产阶级温情主义。我要特别提醒大家注意的是:这是一场残酷的阶级斗争,我们不能被敌人的嚣张气焰压倒,这种事绝不允许重演。现在的形势很好,就好比打仗,大部队已经突破了敌人的防线,我们的任务就是乘胜追击。按照古人的说法,这就叫做势如破竹。只要同志们有坚定的信心,坚持的决心,不怕疲劳,连续作战,就一定能攻克敌人的堡垒,完成党交给我们的光荣任务。”

十八

“车轮战”果然威力巨大。杜修贤第二天就哭着闹着要坦白。软磨硬抗的王和顺也很快精疲力尽,神态恍惚,只剩下低头认罪一条路了。听到胜利的喜讯,父亲如释重负,他兴奋,宽慰,马上通知炊事班,煮鸡蛋面条,全体会餐,庆祝特务重获新生,又回到了革命队伍的怀抱。会餐结束,父亲回到支部,感觉非常疲倦。但还没来得及休息,易尚靖就报告了最新动态:据王和顺交代,刘行淹也是国民党特务。

十九

父亲想了个理由:在被审查人员尚未坦白前,主要领导骨干不宜和他们见面,从而回避了亲自参加后续的“车轮战”。刘行淹真是个软骨头,一上“车轮战”马上坦白。既然人家已经投降,父亲自然要出面和他谈话,以示党的关怀。刘行淹原本是个小胖子,没想到几天不见,这家伙已经瘦得颧骨突出,胡子拉碴,肩上的关节见棱见角。

“怎么样,这个热水澡洗得爽快吧?丢掉包袱,浑身轻松多了?”父亲期待的是刘行淹欢欣鼓舞,对党的挽救表现得感激涕零。

刘行淹低着头,黑着脸,翻翻眼皮,恶狠狠地盯着父亲,一言不发。

“好了,党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既往不咎。你现在,,,”父亲想宽慰他几句。

没想到刘行淹突然像发了疯,红着眼珠子,张牙舞爪吼叫起来:“黎明,你个乌龟王八蛋,你才是国民党派来的特务,日本鬼子的走狗奸细。你知道什么叫无中生有,栽赃陷害吗?这就是无中生有,栽赃陷害。狗日的把好人往死里整,亲者痛,仇者快,你比东厂魏忠贤还厉害。你是对党犯罪,对革命犯罪,我,我这就整死你。”说着就要扑上来。

父亲勃然大怒,三拳两脚把他打翻在地。刘行淹滚缩到墙角边,失声痛哭,那份倾泻出肺腑的悲哀长鸣,让人联想到失去幼子的孤鸿落雁。父亲有点愕然失措。

“特务身份,不是你亲口承认的吗?赶这工夫来撒野。”

“那是你们逼的,通通是假的,全是假的呀。”

“你个混蛋。”父亲一拍桌子,吼叫道:“特务,是什么性质的问题?能随便承认吗?我们严格按照党的政策,苦口婆心地规劝,又没有刑讯逼供,要是东厂魏忠贤,还不得扒了你的皮?”父亲说得义正词严。

刘行淹完全焉了,他放声大哭,用手不住地批自己耳光:“我无耻,我软蛋,我经不起考验,我瞎说,全都是瞎说,怎么会全都是瞎说呀?该死,糊涂,又瞎说,又是瞎说哪。我真的是罪大恶极呀。”

二十

虽说父亲凭气势压倒了刘行淹,但这事对他的震撼还是很大。回到支部,他问马干事:“老马,你过去审案子,有没有碰到这种情况?”

“有,这叫‘翻供’。有些犯人罪恶太大,招供后怕杀头。还有些犯人是顾虑多,思想反覆,都可能‘翻供’”

“有因为被冤枉而‘翻供’的吗?”

“当然有,那都是保卫干部胡来。我们又没有这么干。”

易干事不以为然:“这些人是疑心生暗鬼。他们对党的政策有怀疑,怕处分,怕父母亲友知道了难以见人,保不住还怕敌人知道了对他们下毒手,杀人灭口。刘行淹的问题很简单,我们只是根据掌握的情况给他分析矛盾,讲道理,他马上就招供了。要真没有问题,连这点考验都经受不住?”

父亲再没吭声。

突破刘行淹去除了父亲心中最后一道心理障碍,现在他体会到做领导的好处了:具体审查交给马易二干事,随他们去瞎折腾,自己就呆在支部整理上报材料,没事了还可以写写诗,填填词。马易二人的工作成效显著,突破了一个又一个。父亲因为领导有方,也不断得到上级表扬。龙文枝甚至把父亲这个组当成了工作重点,经常跑过来总结经验,指导工作。这一切都让父亲更加得意,直到原宣传队的小何坐到自己面前。

二十一

看到哭兮兮的小何,父亲脑袋“嗡”的一下,马上意识到什么地方出了错。一方面他对小何的历史再清楚不过了,因为竺青给他讲过不少。小何出生不久就被亲身父母遗弃,是一位江湖艺人收留了她。这位江湖艺人拉得一手好胡琴,曾经给梅兰芳配过戏,攒了一些小钱,送小何去学校读了点书。在学校里,那些阔小姐瞧不起她的江湖背景,极尽所能讽刺,挖苦,侮辱,糟践她的人格。是八路军第一次给了她做人的尊严,让她懂得了世界上还有人与人生来平等这一说,这种人怎么可能去当国民党特务?另一方面则出自父亲的私心,怕得罪好朋友白丁。白丁为人颇讲究江湖义气,为朋友可以两肋插刀,但要发现你不够朋友,那是说翻脸就翻脸。虽说这小何和白丁的关系究竟怎样,父亲也说不清楚。别看那小子整天胡吹海侃,弄不好真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当然麻烦也就麻烦在这一头热上,你要真动了他认定的女人,以后还彼此见面不?

“你怎么把她给弄来了,她现在根本不是部队的人。”父亲把易干事拉出审查小组,问道。

“哦,是龙主任的意思。龙主任说有好几个组的坦白人员提到了她,这娘们儿可能和一个大特务集团有关,是他们的中间联络人。”

“龙主任的意思是什么意思?怎么事先没通知我?”父亲没想到小何是这么个来头,也觉得这事安排得有些蹊跷。

“没通知你?”易干事也有些莫名其妙,挠挠头后解释说:“她是今天下午才送过来的,可能你当时不在支部。”

父亲只想着怎么摆脱这个烫手山芋,最后还真让他找到一个理由:“不行,男女有别。咱们虽然不讲封建,但这么直截了当去审查一个女同志,多少有点问题。既然龙主任认定她是特务,还是把她转给龙主任,让上级安排合适的人选去审讯。”

第二天,龙文枝过这边来,父亲把男女有别的考虑对他说了,龙文枝觉得好笑:“哪来的条条框框?这是革命,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你是领导骨干,怎么能说推责任就推责任?你叫我安排,我有多少事情,管得过来吗?再说合适人选,我不和你一样,也就一秃头和尚?你不合适,难道我就合适?你们先审着,有问题以后再说。黎明呀,黎明,你就是书呆子气多了点。”

几个人来到易干事主持的审查小组,认真听了各人的发言。因为是针对小何,同时也是针对女人的第一次会议,没有搞“车轮战”。大家的发言也都挺客气,说得也都挺含蓄,不过,就这些轻描淡写已经足以让一个敏感的女孩子家哭哭啼啼了。

“好吧,我先留下来。”吃过晚饭,龙文枝突然改变态度:“反正,其他组的工作都走上正轨,不需要我到处跑了。我就先帮助你们处理好这个案子。”他蹲在村头,点燃一支烟,吐了两口烟圈,边想边说:“你说得对,坦白对象是个女同志,得注意点方式方法。之前,我们处理过的几起案子也涉及到女特务,有点经验。这样吧,先晾上她几天,从侧面想想办法。”

哇,粗中有细,父亲这回还真有点佩服龙文枝了。当然,他并不清楚龙文枝所指的侧面办法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二十二

按照龙文枝的安排,父亲去找山路汇报工作。山路挺热情,留父亲吃了顿饭。父亲回到驻地村子时,天已经擦黑。父亲在村头碰上马干事,问龙主任在那儿?马干事回答说:正在审查怀疑对象。走了几步,又碰上易干事坐一大石头碾子上和人聊天。他觉得奇怪,问易干事:“你没和龙主任在一起?”

“没有啊。龙主任说:他想自己做点儿调查。”

父亲没说什么,一个人往支队部走。走了两步,他突然觉得不对劲,撒腿往小何所住的窑洞跑。还没到窑洞门口,就听到屋里传出的挣扎声和哭泣声。父亲冲过去,推门,门从里面被反锁住,于是用拳头使劲敲门。

窑洞门好一阵才被打开,开门的是惊惶失措的龙文枝,他慌里慌张地质问父亲:“急急忙忙干什么?我审查了,小何没问题。”接着,手忙脚乱想扣住领口,没想到裤子“哗”地落在地上。

屋里传来小何哽咽悲恸的哭泣。父亲怒火中烧,一拳砸在龙文枝的小肚子上,打得他直滚到了桌子下面。然后,父亲一只脚跨进门坎,发觉不对,赶紧又退出门外,冲屋里低声喊了一嗓:“小何,你没事儿吧?”

“滚出去,”就听小何歇斯底里一声尖叫,然后捂着被子枕头什么的呜咽:“流氓,你们这些流氓统统给我滚出去。我没脸见人,不想活啦。”

父亲站在门外,进不敢进,退不敢退,狼狈不堪。

“要不要,我去叫人?”父亲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滚开,叫你滚,你怎么还不滚开哪?那是我自己愿意,我喜欢他,是自由恋爱,真的是自由恋爱呀,我要嫁给他,就是要嫁给这个混帐王八蛋哪。”

父亲觉得最好是转身离开。

“别走,等等。”小何突然止住哭泣,改用一种甜得发腻的嗲声说道:“龙主任,你不是要我坦白吗?我这就坦白,向党,向组织坦白:国民党在三八五旅的最大特务头子就在旅直,听说他还当过宣传科科长。”

父亲回头看看半坐在地上的龙文枝,发现他眼中再没有惶恐。更准确地说:龙文枝笑了。

家园 赶紧写后面的!

这可看着揪心哪,以前也听说被整的人如何如何惨,可真没听过哪个审别人的人自己反省自己的文章,赶紧写写,这才叫知错能改。

家园 我是四川的

任何一个政党,都是由活生生的人组成的,是人都有两面,党内斗争复杂残酷,在这种环境中如何生存确实考验良心和智慧。大家都是明白人,很多东西是能分析出来的。老一辈正直且富有斗争经验,既能仗义直言救民于倒悬,无愧于父老乡亲,又保全自身安享晚年,实在是不易哪,九泉之下可安心!后代既已远离是非之地,无须顾虑太多,应该留下历史以警示后人,功德无量。

家园 感谢老乡关心,真有点心灵相通的感觉。
家园 花多花少并不重要,贵在坦诚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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