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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父亲的革命,第一部,第八章(1) -- mingxia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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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园 父亲的革命,第一部,第十章3

父亲开始写揭发材料。因为每天写作时,总有人在他身边,所以只能像小学生考试作弊那样,先装模作样按要求写几句,然后乘人不备,在桌子下面写几句自己的东西。中间易尚靖来检查了一次,见父亲大面上写的是失足经过,便说:“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名单。”父亲只得胡乱写上几个人名,大多是已经坦白的。易尚靖还是不满意,说:“怎么才这几个人,可不能舍车马保将帅约。”父亲没办法,只好从旅主任山路起,把全旅知识分子干部一个一个往上加。龙文枝见父亲态度不错,又亲自前来。先询问特务组织有没有电台,父亲点点头。龙文枝又问电台是谁掌握?父亲回答说某某,不过他在五一反扫荡中被打死了。

“电台现在在哪里?”

“人都打死了,谁还知道?”

“他在那儿被打死的?”

“大概是南漳河,西山峪一带。”

父亲万万没想到,就这一句话,竟让堂堂太行军区政治部主任郑荒同志紧急调动了一个战斗连,连同机关后勤人员二百多号人,山前山后,漫山遍野搜查电台。挖地三尺后还真让他们在附近老乡家里发现一台电台状物。虽然不管是插上电源还是装上N节电池,这玩意儿都不出声。郑主任如获至宝,问老乡是不是一个八路军战士扔下的(他当然不能明说这家伙是特务)?老乡回答并一再肯定是日本人扫荡后留下的。当然,这并不妨碍郑主任把它拿回去当了特务组织的罪证。

于是,龙文枝把父亲当做了可以改造好的对象,继续向父亲求证一年前在东河村外特务组织召开的一次“小庙会议”。父亲看了材料,心里直叫唤:我的个乖乖,这不成了第二个共产党。谁是特工局局长;谁是副局长;书记长,还有组织部长;情报部长;行动部长;甚至还有一个宣传部长,名单上标得清清楚楚,真是有鼻子有眼。

“开会时你坐那儿?”龙文枝问。

“嗯,时间太久,记不得了。”

“你别装洋蒜,你当时是第一排。”

“你都知道何必再问我?”

“你旁边坐的是谁?”

“李国平。”

“不对。你左边应该是刘明智,右边是范大军。”

“哦,我记错了,李国平在我身后。”

“也不对,他是组织部长,应该在前面主持会议。”

这都那儿跟那儿呀?父亲简直觉得好笑。但也只好跟着说:“对,对。当时天太黑,为了保密,不敢点灯,这么多人,来来往往,坐位也不固定,你上去说两句,他上去说两句,很容易搞错。”

“有人交代是下午,会议是下午开的。”

“那是胡扯。你想想,特务只敢在背地里活动,那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开会?”

“嗯,这倒是有道理,其他人也有这么说的。”龙文枝接着递给父亲一张“小庙会议”的坐位图,挺谦虚地说:“你再看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父亲看了看,画得还挺工整。他把图退回给龙文枝,然后说:“没有了。不过我还写了些交代材料,要不要一块儿交给你?”

龙文枝接过父亲写的材料,随便翻了翻,放进自己的挂包里就离开了。

十一

晚上又是大组会。一百多人挤在村外一挖大窑洞里。屋内点着雪亮的汽灯,照得满屋明晃晃,亮堂堂的。这汽灯本是分区宣传队演戏用的。纱罩,煤油十分宝贵,土八路轻易舍不得用,现在用这儿了,足见会议主持者对此次会议十分重视。

开会后,龙文枝讲话:“同志们,这次整风坦白运动取得了重大成绩。在党中央的正确领导下,我们依靠群众,发动群众,挖出了很多隐藏在我们内部的特务组织。有日本鬼子的,国民党的,汪精卫的,还有阎锡山的。这里我要特别表扬一下黎明同志。他原来是国民党特务组织的书记长,现在完全悔过自新了,重新向党的组织靠拢。这是他本人的悔过书,小易,你给大家念念。”

易尚靖接过去瞟了一眼,不知为什么又转给了身边的“老特务”赵志一。赵志一接过来,清清嗓子,大声念道:“悔过书” 。然后翻页,继续往下念:

“分区党委转邓政委:

我以一个共产党员的良心,向你报告一起骇人听闻的大冤案。分区政治部搞的坦白运动,已发展到极端荒谬的地步。他们用各种摧残人身体和意志的办法,把大批知识分子干部逼成了特务。请首长想一想,要是真有那么多特务,而且都在各单位的要害部门,部队还能打胜仗吗?根据地还能在敌人的残酷扫荡中生存下来吗?仅从这一点看,就说明这次的坦白运动荒唐到什么程度。望首长见信后,尽快查明真相,挽救大批党的干部于水火之中。不然的话,恐怕整风坦白运动欢庆胜利之日,就是敌人乘虚而入,革命惨遭失败之时。望首长以史为鉴,万勿重覆太平天国洪杨自相残杀的悲剧。

此致

敬礼

共产党员 黎明

一九四四年一月十四日”

赵志一开始朗声念颂,后来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小得跟蚊子叫,然而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每个人把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悔过书念完后,半天没人说话,甚至没有人咳嗽,好像大家都闭住了呼吸。室外寒风呼呼地吹,室内汽灯呼呼地烧。易尚靖脸色苍白,身体有些微微颤栗。龙文枝脸色阴沉,端坐在桌前,好像一具坐立的僵尸,他的巨大身影笼罩了半个屋顶,纹丝不动。在所有人当中,最尴尬的可能要数赵志一了。他想把父亲的信交回给易尚靖,易尚靖毫无反应。他只得把伸出去的手往回缩,缩了一半又觉得不妥,最后两个手指叼着纸角,半吊子悬着,不知道该往什么地方搁。

最后,龙文枝站起身,朝父亲走过来,前面的人自动让开一条道。龙文枝来到父亲身边,站住。父亲坐着,等待着一阵惊天动地的爆发。然而没有,龙文枝说得很平淡,平淡得像一杯冷却的白开水:“黎明,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但我龙某是真正的共产党员,不会计较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我给了你条出路,你不走,那就怪不得我姓龙的公事公办了。”说完,一甩手,扬长而去。

没人敢走,也每人敢说散会,大家伙就呆呆坐在那里,你瞪着我,我瞪着你。

十二

第二天晚上,同一地址,同样的汽灯照射,除了原来的人,还有些新面孔,但父亲心里完全被紧张和恐惧所占据,没有注意到多了些谁,只注意到主席台上除了龙文枝,还有军区政治部主任郑荒。会议一开始就是龙文枝的咆哮:“阶级斗争是复杂的。反革命的本性决定了,他们一有机会就要向革命阵营疯狂反扑。最近几天,那些已经坦白的特务们纷纷翻供,就是他们妄图反攻倒算的具体表现。这种反扑和反攻不是孤立的,而是有组织有计划的反革命行为。谁要是天真到以为我们只要挖出了这些人,从此就可以安心睡大觉,那就会犯极大的错误。同志们,同志们哪,阶级敌人给我们上了生动的一课。但是我们要让他们明白,共产党也不是吃素长大的。共产党讲的就是坚决斗争,我们一定要把这群混帐王八蛋的嚣张气焰打下去。”说着,他大喝一声:“秦嵩,你给我站起来。”

龟缩在角落里的秦嵩哆哆嗦嗦站起来。龙文枝厉声问道:“你老实交代,如何和人暗中勾结,向党反攻的?”

秦嵩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我,只写了个申,申述书,向党申,申,申,,,。”

“伸,伸你个乌龟脖子,倒真是勇敢。好呀,那就给大家伙说说你们是如何串连的?”龙文枝语带讥讽。

“这,这,这不干别人的事儿,都是我自,自,自己写的。”

“不干别人的事儿?那我问你,为什么你和林涛呆一个屋里,前后没差半小时,就都给我递交了反攻书?”龙文枝“啪”地一声,把两份“翻供书”扔到桌上,咬牙切齿地说:“铁证在此,还想抵赖。”

接着,积极分子们山呼海啸:“秦嵩,你太猖狂了。党的宽大决不是软弱可欺。”

“死心塌地,反覆无常,不给点厉害,你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共产党不是宋襄公,我们不能太婆婆妈妈。”

“秦嵩哪,秦嵩,”当然,还有人捶胸顿足,痛哭流涕:“你怎么到现在还不开眼?国民党是你干爹,难道党就不是你的亲妈?难道这么多的同志就不是你的亲兄弟?党对你仁至义尽,可,可你怎么就想着为国民党殉葬?鬼迷心窍,真是鬼迷心窍哪。”

“给我吊起来。”龙文枝炸雷般的吼叫道。

转眼,从屋梁上垂下两根井绳粗的麻绳,父亲感觉就像两条大蟒蛇腾空而下。三四条大汉一拥而上,三下五除二把秦嵩的双手反捆起来,然后往上一拉。秦嵩惨叫一声:“我不是特务。”双脚已经离开地面。由于重心不对,他的头和脚斜斜地横陈在空中,像个笨重的陀螺旋转过去,又旋转过来。他的身体不敢乱动,因为倒扭着的手臂要脱臼,但没记裤带的裤子却哗地落到地面。他的脸扭曲得像麻花,嘴巴撕裂,暴突,直往外冒黄汤,肩关节咯叭咯叭响,手腕被勒出一道黑褐色的血印。几股青筋在手臂上突跳,整个手背也在几秒钟内变成了酱紫色。

“我,我不,真不,哎哟,哎哟,哎哟。”秦嵩还想说什么,但根本说不出来,只能发出一连串鬼哭狼嚎般地惨叫。几个妇女干部吓得面无人色,赶紧用两手遮住眼睛,忍不住尖声叫喊。

“胆小鬼通通滚出去。”龙文枝大怒,吼道:“在这儿同情敌人,就是懦弱,猪狗不如,呸。”说着,一把把呆在自己身边,抱着脑袋,两腿弯曲跪到地上,低声抽泣的易尚靖拉起来。然后,他大步流星走过去,托着秦嵩的下巴问:“你收不收回反攻?”

秦嵩翻着白眼,从喉咙里叽咕出两个字:“收回。”然后被放下来,身体如烂泥瘫在地上。

龙文枝的目光恶狠狠地转向林涛,死盯着他,也不说话。林涛哭丧着脸,下巴磕得“嗒嗒嗒”响。他双膝跪倒在龙文枝面前,抓住对方的衣襟哀求道;“我,我收回。保证决不再向党反攻。”然后张牙舞爪,狂呼乱嚎,几个人上前都抓不住。最后积极分子们费了老大劲才把他四蹄捆住,抬出会场。

十三

龙文枝的目光如探照灯向父亲这个角落扫射过来。父亲此时三魂已经吓去了两魂半。剩下的半魂告诉他得赶紧伸手捞着根稻草。于是他仓惶站起,手想扶住身边一个同志身体,不料那人像躲瘟疫一样马上闪开。父亲趔瘸一步,头脑反而清醒一点,他对着台上的郑荒主任高喊:“郑主任,我要说话。”

郑荒愣了愣,没有发言。

龙文枝吼道:“狗日的,不准你说。”

父亲索性豁出去了。他显得异常昂首挺胸,情绪也异常镇静:“龙文枝,你无权扣下我的信。党章规定:党员有向上级,向中央反映问题的权力,任何人无权剥夺。你必须把我的信转交军区,转交邓政委。所有的问题处理都要等待上级批复。上级指示下来,我黎明是杀是刮都是活该。”

龙文枝嘿嘿冷笑:“你还给我们上党章课呢。想捞根稻草,枉费心机。党员的权力谁不知道。但你是什么东西?国民党CC分子,特务的书记长,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还有脸冒充党员。我给你说,你的问题大着呢,和别人不同。”他停了停话头,好像要寻找一个最佳效果,然后突然暴喝道:“黎明,你欠着产党的血债,该还了。”

这时,就看到角落中,一个猥琐的身影,颤微微地站起来。哆哆嗦嗦地说:“我揭发,我要揭发一起骇人听闻的,破坏共产党抗日的血案。”

父亲定睛一看,是刘行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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