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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原创】俺是农民——伤 逝(1) -- 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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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园 【原创】俺是农民——伤 逝(5)

晚饭的时候都不说话。小白有些累,觉得别人也和她一样,累了不想说话,也就不觉得奇怪。顺良他娘看了凉翠好几眼,说:“翠儿今天脸怎么这么红?白里透红,真好。以前是朵白荷花,现在成了个粉荷花了!”这一说说的凉翠暗暗心惊,脸更红了,支吾了几声。小白看着她笑,顺良抬头瞟了一眼,又低下头闷闷的吃他的饭。一夜无言。第二天天刚刚亮,顺良起来洗了把脸就急匆匆的走了,也没吃早饭。小白很奇怪:“这个人!急着干什么去?也不说一声!”

事情就这么发生了。顺良坐在办公桌前,沮丧的想。他觉得自己做了丧良心的事。首先对不起凉翠。在农村,一个闺女孩子失了身,还不如死了。象凉翠这样的闺女,本来是可以挑挑拣拣的找个好婆家的,现在算是被自己给毁了。再就是小白。小白非常体贴他的,什么事都顺着他,地里的活也基本上不让他管,每天早上还给他冲鸡蛋。想到这里,顺良心里难受的不行,用前额狠狠的在办公桌上撞了一下,把对桌的老王给吓了一大跳。老王正听着收音机里广播的一篇小说叫《人生》,已经到了末尾,悠悠的传来一句信天游:哥哥你不成材,卖了良心才回来。。。。。。

那天下午下班后,顺良一反常态没有急着回家,而是拉着老王在乡政府门口的小饭馆里抿了两口。他平时不喝酒,酒量也不大,两杯酒下肚,话就多了起来。但脑子里绷了根弦,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还是有分寸的。所以尽管老王看出来他有心事并且一个劲的问他,顺良只是闲谈别的事。往家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阴着天,到处一片漆黑。走到村边桥头,大柳树底下站着个人,在黑暗里叫“顺良哥!”顺良吃了一惊,连忙下来车子,走上前问:“翠儿,这么黑的天,你怎么在这里?”凉翠定眼看他,两个眼睛在黑暗里象是闪着泪光,一时无语。顺良和她对视良久,叹了口气,然后低下了头。沉默片刻,凉翠又叫:“顺良哥!”顺良抬头看她,凉翠忽然靠近,两个胳膊搂紧了顺良的脖子,伏在顺良肩上轻轻的啜泣。顺良木然,继而轻轻抚摸凉翠的辫子,讷讷的说:“翠儿,我对不住你。。。”凉翠打断他说:“顺良哥,你别这么说,我一点也不怪你!”她抬起头,泪眼看他。“其实后来想想,我也是心甘情愿的!可是。。。”凉翠说道这里,眼泪又止不住流下来。 “顺良哥,俺姐从小最疼我。你说我是不是本来就是个下贱不要脸的人?我现在又怕又悔。我觉得自己就象一块炭一样,知道烧着了就会烧成灰,可是就是扑不灭了。。。”顺良默默的听,一言不发。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眼泪总是很能打动人。呢喃般的倾诉微妙的的改变着气氛。怒放着青春的身体依偎在自己的怀里,而天又是那么的黑。此时思维只走直线,他已经听不到凉翠在说什么,心中的内疚被一点点的蚕食,另一种冲动油然而生。他在心里一步步的后退,摇着头无奈的说:这不能怪我。这不怪我,我是抗拒不了的。要怪就怪酒精,怪这该死的夜。他轻抚凉翠的腰际,吻她的耳垂。眼泪和忏悔已经让凉翠放松了许多,那令人心跳的感觉又回到了她的心中。外面是整个世界,而这里只有两个人。青春啊,难道你注定要远离道德?

家园 总算来了,还以为太监了。花催下文。
家园 谢谢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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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园 【原创】俺是农民——伤 逝(6)

那年冬里,天冷的不行。腊月初一一场雪,到了年三十还没有化,外面的树上、电线上也少见的挂了凇。转眼已是年关。我们这里有句俗话,说是忙的跟年三十似的,这个年三十顺良家就更忙——小白生了个大胖小子,足足的有七斤沉。顺良他姐回来伺候月子,连年也没回去过。顺良他娘就更不用提,老人家高兴的偷偷掉了好几次眼泪,不住的念叨:“都是老爷奶奶积的,都是老爷奶奶积的!”整天点着个小脚跑前跑后,什么也不让小白动:“你只管照顾孩子,别的什么也不要管!月子里要累着了,可了不得!”

兴常老爷一家年三十那天得着了信,也都高兴的不行。兴常奶奶说:“小白这个孩子真是填还人,真是长面子!”凉翠更是坐立不安的,非要去看看。她娘硬挡着,好不容易等到初二日下午送过了家堂,胡乱吃了几口饭就跑去了她姐姐家。帮她姐给孩子换尿布、洗尿布,忙这忙那。此时的凉翠比以前更见成熟,和顺良相处的也十分默契,仿佛已是这个家里的一口人。到了正月初七,远近的亲戚朋友都来吃喜面,我们这里叫做送朱门或望朱门。按照风俗,来的都是女客,要带着礼,一般是几斤小包的细挂面或者就干脆是白面,二近红糖——都要用纸和线捆成锥形的小包,再就是鸡蛋、高桩馒头。体面些的就给孩子钱,亲近些的就再添上件小孩的衣帽鞋袜。这些礼是装在一种元宝型叫做圆子的篓里,用扁担挑着来。凉翠家是两个圆子,都装的满满的,兴常奶奶另外给了六十元见面礼。顺良家备下的席,比娶亲时还要厚实,洋红染的喜蛋煮了五十多斤,看得人、来的客都赞不绝口。

开了春,天越来越暖。顺良的儿子已经满月,他还是一下班就急急的往家赶。小白一出了月子,又开始象以前一样操劳——她本来就是个勤快人。凉翠还是隔三岔五的去她姐姐家。生活似乎一片风平浪静。但这世上,就真的没有不透风的墙。不能见人的事虽然没有发作了起来,闲言碎语已是象大路上的尘土,在无形中落下又扬起,只瞒着当事中人。一段时间里,兴常奶奶心里总是隐隐约约的不踏实。原来给凉翠提亲的人那么多,现在越来越少,以至于没有了。一天早晨,兴常老爷早早的去园里拾掇自留地了。凉翠也急急的出了门,说是约了伙伴去乡里赶集。走了有一顿饭的功夫,神妈妈红沙瓤神神秘秘的进了门。兴常奶奶只道是来给凉翠提亲,赶紧迎进堂屋,又是泡茶又是递烟。红沙瓤抽烟喝酒,下神骗钱,在村里名誉不好,但兴常奶奶着实感激她,要不是她,小白能找这么好的主儿?更何况以后凉翠也要指望她给操心呢。坐下说了几句闲话,红沙瓤吞吞吐吐的问:“凉翠儿,没在家?”兴常奶奶说:“嗨,这个冒失孩子,一早就走了,说是和西头大哥家红霞赶集去。”红沙瓤道:“哦。”吸了几口烟,转过头来看着兴常奶奶,慢慢的说:“俺家你四兄弟,刚从大路上拾粪回来,说是远远的看见一个人象是顺良,骑着车子带着凉翠走了。”说完,定着眼看兴常奶奶的反应。兴常奶奶呆了半天没寻思过来,惶惶的问:“你说谁?顺良?”红沙瓤对自己这个消息在兴常奶奶身上产生的效果很满意,就翘起二郎腿,把烟在鞋底上捺灭,探过头来小声说:“我的老嫂,你还不知道?哎吆!现在外面传的话,都见不得天了!” 兴常奶奶绷直了身子,心里上万的念头撞成一团,怔怔的说不出话。几件事,电光石火般的想了起来:凉翠好几次很晚回来;有次半夜里听见她哭泣;有次正吃着饭出去呕了一口,说是噎着了。兴常奶奶半天回过来一口气,问:“她四婶,这,这可都是真的?”红沙瓤一拍大腿,拧着头说:“哎呀我的嫂子!我是疯了,迷了?我能拿这种事来和你混说?我是不拿你当外人,外人谁来和你说这个?那不是吃饱了撑的?”她又探过身子来,说:“再说我还是小白的媒人呢,我心里也是个急啊!”

家园 好文藏宝

写得真好看。挨篇献花。

家园 【原创】俺是农民——伤 逝(尾)

太阳偏西的时候,凉翠才拖着脚步进了村。看着地上自己被拉长的影子在无声的潜行,不断的随着坑坑洼洼变换着形状,感觉就象是在梦里一样。今天她并没有去赶集,而是跟着顺良去了趟县城,去了县人民医院。她已经两个多月没来身上了,而且还吐了几次。虽然没有过经验,但是女人天生的敏感告诉她,自己要倒霉了。她告诉顺良,顺良急的直拍脑袋。小白怀孕的全过程,顺良是非常关心的,也是非常清楚的。但是内心里总还有一丝侥幸,于是他请了一天的假,带着凉翠去县医院检查。妇产科的大夫非常和蔼的告诉他:“你媳妇怀上了!小两口子这么般配,将来孩子肯定是漂亮!”顺良呆了半天,凉翠已是坐在诊室门口的连椅上哭了起来。虽然早有预感,但是事实来到眼前的时候,还是让人无法接受。两个人的反应让经验丰富的大夫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所以两个人嘀咕了半天,问能不能做手术打掉的时候,大夫冷淡而坚决的回答:“不行。要做,必须要有大队开的证明信!”凉翠已经顾不得脸面,苦苦哀求了半天,大夫的脸色缓和了一些,说:“这都是有规定的,不是我说了就算。话说回来了孩子,你当时怎么就不想想来?光知道恣了?自己作下了,就得自己受啊。”一句话把凉翠羞的恨不能一头碰死,站起来就哭着跑出了医院。

两个人在一条偏僻的街上逛了半天,都闷着不说话。最后凉翠停下来,可怜生生的问:“顺良哥,要不,咱去问问顺兰姐?她不是县妇联的领导吗?”顺良吃惊的看了她一眼,丧丧拉拉的说:“问她?你那不是败坏她?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凉翠噎的半天上不来气,浑身哆嗦,点着头说:“是,说的真对!真的是我不嫌丢人!真的是。。。”泪在眼里转了半天,还是簌簌的流了下来。顺良说错了话,有些后悔,想安慰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事到了这个地步,几句话能顶什么用?

回到乡里下了公共汽车,顺良取了车子,要送凉翠回去,凉翠没理他。顺良跟在后面走了段路,路边的人都看,顺良咬了咬呀,就蹬上车子走了。凉翠也不在意,走一步停一步,飘飘的回了家。一进堂屋,看见她爷正坐在八仙桌旁闷着抽烟,她娘抱着胳膊,耷拉着头坐在炕沿上。谁也没抬头看看她,凉翠心想:“这报应,来的可真快。”

进了里屋,疲惫的上了炕,倚着被子坐下。北墙上一个高高的小窗,窗外一只灰仆仆的小鸟,栖在杨树枝上,摇摇晃晃的看她。凉翠忽然觉得非常的平静,什么难受啊,害怕啊,丢人啊,都已经不再感受,只觉得能坐下休息休息真是很舒服。夕阳西下,天越来越黑,越来越黑。

刮了一夜的风,太阳出奇的好。凉翠早早的起来,把天井扫的干干净净,拔了满满的一缸水,糊好了猪食,喂了猪又喂了鸡。在井台上洗了脸,回到屋里,换上小白给她做的那身衣服,一双新布鞋,然后坐在南窗下小桌前梳头。圆镜里的面庞有些憔悴,但依然很好看。凉翠把头发梳的整整齐齐。外面的天真蓝。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细小的灰尘在光影里静静的飞舞,凉翠轻轻的挥挥手,那些灰尘就温顺的随着升起,然后又缓缓的落下。一串清亮的泪珠无声的划过,凉翠笑了笑,轻轻的叫:“爷,娘啊!”“小白,我的好姐姐!”她一阵哽咽,又轻轻的说:“你们好好过,咱们下辈子再聚!”

那年春天,我上三年级。一个星期天,我和对门我们一个班的景妹妹,景他叔家的哥哥小七,还有海军约好了去北堰挖茅草根。远远的见河北里几个人围在那里,我们就跑过去看。红沙瓤和她的男人推了辆小推车,一边是空的,一边铺着崭新的被子,上面蜷着凉翠姑姑。她的头发依然很黑,但脸青黄,口唇黢紫,嘴角挂着白沫,稍稍皱着眉头,好象有点疼似的。这是我第一次见死去的人,竟然没有害怕。景躲在我身后看了看,忽然抱住我的胳膊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我赶紧领着她的手,叫着小七和海军走了。

太阳很好,天非常的蓝,没有一丝云。麦子已经开始拔节,空旷的麦地上,几只燕子忽高忽低的飞,最后落在电线上。远处两个浇地的人,站在水沟旁,拄着铁锨在闲谈。我们走在堰上,谁也不说话。景已经平静下来,脸上两道泪痕已干,若有所思望着远方。她嘴角上一层细细的绒绒,头发还微微发黄,小手顺从的放在我的手里,任由我领着她。河道里吹来一阵暖风,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突然从身心的最深处油然而发,瞬间暖遍全身。我听见头顶的树枝在发芽,林里的野花在奋力的开,麦地里的麦子一边大口大口的喝着水,一边滋滋的望高处长。我想唱,又想叫。

九九艳阳天啊。

家园 心里好疼

凄楚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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